九溪城,捕盜司衙門前。
晨霧未散,青石板上凝著露水,兩尊石獅蹲踞階前,獠牙怒目間隱現斑駁苔痕。
“求青天大老爺為老身做主啊!”
卯時剛過,便聽蒼老嘶啞的哭喊混著急促的鼓聲刺破晨霧。
白發老嫗掄著鼓槌,枯枝般的手腕青筋暴起,每聲鼓響都震得檐角銅鈴輕顫。
補丁摞補丁的麻衣下擺沾滿泥漿,顯是其主人如今的境遇并不怎么好。
門房竹簾嘩啦一響,當值皂吏揉著酸澀的眼眶轉出來。
他后襟還沾著草席印子,顯然是剛從值夜的小榻上滾下來。
鼓聲的余震還在屋檐下嗡嗡作響,攪了他偷空打盹的好事,此刻連罵聲都混著牙縫里的嘶氣:
“大清早嚎的什么喪!刑獄司在城西——“
老嫗佝僂著身子,攥著褪色襻膊的指節泛白,渾濁老淚在溝壑間蜿蜒:
“差爺,老身不是不懂規矩的人,只是老身去過刑獄司衙門,可當值的大人說須得苦主自尋被告...”
散亂白發沾著草屑,她哆嗦著緊了緊衣袖。
“老身一家來這九溪求活,昨日說幺女去南市養濟院領賑濟粥,就不見了蹤影,至今未歸...老身也是實在沒法子了,這才來捕盜司衙門擊鼓求告。”
“晦氣!原是新近來我們九溪的土包子...”
知道眼前這老嫗的身份是近來涌入九溪的流民之一,當值小吏懶洋洋掀開半邊眼皮,有些不耐煩:
“九溪領這么大,每日往來之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了,這么多人要是每家都發生點雞零狗碎的事來衙門敲鼓鳴冤,衙門里怎么管得過來?
保不齊是你家那丫頭被城里繁華景象迷了眼,不愿管你這老婆子,自己跟野漢子跑了也未可知,你且回去再找找,莫要在此聒噪!”
“老身那幺女一向最是孝順”老嫗突然撲跪在石階上,額頭磕得青紫,“昨夜老身尋到南市,在巷角拾得這枚銅戒——”
她顫巍巍從懷中掏出個灰撲撲的銅圈,戒面雕著纏枝蓮紋:
“這是她阿爹臨終前留給她的念想,便是餓死也未曾變賣!”
“哎!你這腌臜婆子,怎么這么不曉事,如今咱們九溪在大老爺治下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在城內還能有賊人將你家那丫頭擄去不成?快走快走!莫要擋在衙門口,要是驚擾了老爺們,你擔待得起嗎?”
小吏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老嫗身子一顫,幾乎要被那揮手的力道帶倒。
“差爺,您就行行好,開恩幫老身找找吧。
老身就這么一個幺女,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老身也不想活了啊!”
老嫗的聲音帶著哭腔,滿是哀求。
小吏卻只是皺了皺眉頭,一臉的不耐煩:
“你這老婆子,怎么就聽不懂話呢?都說了衙門里管不過來這些瑣事,你且自己回去找找,說不定人已經回家了呢。”
說罷,他轉身便要回門房繼續打盹。
老嫗見狀,心中一急,也顧不得許多,猛地撲上前去,抱住了小吏的腿。
這一猝不及防,可是把小吏的睡意全部嚇跑了。
他試圖掙脫老嫗的束縛,口中不停地叫嚷著:“你這瘋婆子,快放開我!快放開!”
老嫗卻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不肯松手。
周圍的百姓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鬧劇吸引了過來,紛紛圍攏在衙門前,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就在二人糾纏之間,忽見人群之中擠出一人來。
“都住手!”
項瞳身著半身鎖甲,腰間掛著府衙玄鐵令牌,即便身材沒有男子那般魁梧,但看這身標準的府衙宿衛打扮,倒是顯出幾分英武之氣。
她駐足階前,盯著那小吏,聲音清泠:
“按本領律法,凡百姓擊鼓三次而無故不受者,當值者罷職,杖二十。”
聞言,門前此時正和老嫗糾纏的小吏脊背一僵。
他雖不認識項瞳,但作為門房當值的吏員,他眼力見還是有的,看打扮,這位模樣長得頗為清秀的老爺可屬于自己惹不起的范疇。
“這...這...”
小吏結結巴巴,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手還僵在半空。
而老嫗此時跌坐在地上,似乎還沉湎于情緒之中,沒有注意到項瞳在說什么,雙手依舊緊緊抓著那小吏的褲腳,渾濁的眼眸中滿是絕望與哀求,仿佛此刻眼前的這個人就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小吏尷尬至極,既不敢用力掙脫怕傷了老嫗,又不知如何應付項瞳的呵斥,一時間進退兩難,臉上汗如雨下。
“公衙門前,大聲喧嘩,成何體統!賀老三!你怎么當得值!”
就在場面僵持之際,捕盜司朱漆大門忽開,一名捕盜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的神色踱出。
他這番呵斥聲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去,那出來的捕盜掃了一眼門前的情形,眉頭皺得更緊,目光落在項瞳身上時,微微一頓,而后很快將目光轉到了還在被老嫗抓著褲腳的門前小吏身上。
“賀老三你這憊懶的玩意還愣著干甚!百姓鳴了鼓,定是發現賊子行蹤要報官,還不將人請進衙門仔細詢問。”
聽到這捕盜呵斥,那名為賀老三的小吏這個時候才如夢初醒,連忙俯身將老嫗扶起,口中連聲道歉:“老人家,您快請起,咱們這就進衙門去,您慢慢說,這九溪城就沒有捕盜司找不到的人。”
老嫗聞言,渾濁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希望,她顫巍巍地站起身,緊緊抓著賀老三的手,生怕他反悔一般。
待二人進了捕盜司大門,那捕盜頭領模樣的漢子目光在項瞳腰間玄鐵牌上打了個轉,快步走下臺階,臉色倏然堆笑,腰間鐵尺隨著他抱拳的動作嘩啦作響:
“在下捕盜司巡街班頭宋旭,這位大人面生的緊,不知怎么稱呼?”
項瞳望著賀老三和老嫗二人的背影微微皺了皺眉,而后才不冷不熱的向眼前抱拳行禮的捕盜回禮:
“沐童。”
她對宋旭方才的表現很是不喜,方才那老嫗鳴鼓那么久宋旭都沒出來,而自己一出面,他就跑了出來,擺明是替那個名叫賀老三當值吏員解圍的。
“原來你就是沐大人,久仰久仰。”
宋旭聞言,語氣更是客氣了幾分。
他雖未見過項瞳,但對其事跡也是有所耳聞的。
前不久在田獵比武中以前六的身份出仕黎氏,可相比前六里未進入前三強的另外二人,這項瞳不知怎么得被主公看重,未讓其進入軍中,反而破格收入府衙當值。
在他眼里,自家主公雖從未有過親近女色的傳聞,但說到底也正值血氣方剛的年齡,而這項瞳又是個女子,如此另眼相待,收在身邊聽命,由不得他多想,此刻自然不敢表露出有半分怠慢的意思。
“不知沐大人來我們捕盜司可是有什么公干?我宋旭雖只是個巡街班頭,但宋旭雖不才,但在捕盜司也有年月了,大人若是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盡管開口。”
項瞳聞言,目光在宋旭臉上停留了片刻,才開口道:
“那就有勞了,主公命我來捕盜司調取一些案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