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刻鐘后，敲門聲響起。
“進來。”
作訓部部長王少強大校快步走入，敬禮：“參謀長，您找我？”
他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這個時間點被緊急召見，通常意味著有突發狀況或重要任務。
但如果是邊防突發情況，似乎更該找作戰值班室或情報部門，而非他這個主管日常訓練和條令制定的作訓部長。
“少強，先看看這個。”吳天明沒有多作解釋，直接將那份來自邊防五團的文件遞了過去。
王少強接過文件，帶著滿腹疑竇開始閱讀。
起初，他的表情是禮節性的專注，但僅僅看了開頭幾段，他的呼吸節奏就悄然發生了變化。
隨著閱讀的深入，他的眼睛越睜越大，身體也不自覺地微微前傾，仿佛要將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吸入腦海。
看到后來，他甚至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直到一口氣讀完，才猛地吸了一口氣，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首長，這……這是誰的手筆？”
王少強抬起頭，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和急切：
“觀點犀利，邏輯嚴密，數據詳實，案例剖析到位！”
“這完全是一篇具有戰略前瞻性的高質量學術論文！”
“是哪位軍事院校教授的未發表成果？”
“還是總參哪個研究室的內部報告？”
吳天明少將的嘴角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手指點了點文件的最后一頁：“署名，自己看。”
王少強急忙翻到末頁，目光落在那個簡短的落款上：“邊防五團偵察連，列兵蘇銘。”
空氣仿佛凝固了幾秒。
“列兵？蘇銘？”
王少強下意識地復述了一遍，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或者文件打印有誤。
他抬起頭，看向參謀長，眼神里充滿了“您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的詢問意味。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怎么，你覺得雷振邦敢在這種正式報告上，跟我開這種玩笑？”吳天明語氣平靜，但眼神中同樣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驚嘆。
王少強連忙解釋：
“不……不是，首長，我不是那個意思。”
“只是……這太不可思議了！”
“一個剛下連隊沒多久的列兵，理論功底、信息整合能力、戰略思維能達到這種程度？”
“這論文的水準，放在陸軍指揮學院，都足以作為優秀畢業生的典范之作！”
吳天明感慨道：
“所以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基層部隊藏龍臥虎，古人誠不我欺。”
“好了，先不糾結作者的身份。”
“少強，你是作訓部部長，從專業角度，你怎么評價這篇論文？”
“他所提出的‘靈活單兵職能’、‘動態火力重組’以及‘優化傳統班排戰術協同模式’這些核心觀點？”
王少強迅速整理思緒，神情恢復了專業軍官的沉穩：
“報告首長，從純軍事學術和未來戰爭形態演變的角度看，這篇論文的價值極高。”
“它敏銳地指出了我軍現行基于固定編制的班排戰術，在面對高度復雜、非線性、快節奏的現代戰場時，可能存在的協同僵化、反應遲滯、專業火力運用不夠靈活等問題。”
“作者結合了近年來多場外軍局部沖突的典型案例，分析得很透徹，提出的改進方向也頗具啟發性和建設性。”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審慎：
“但是，首長，如果真要推動落實，哪怕只是進行小范圍的試點驗證，動作……恐怕會非常大。”
“這不僅僅是改變幾個戰術動作或者訓練科目。”
“它觸及的是從單兵技能訓練、班組編成模式、指揮協同流程，一直到相關作戰條令和訓練大綱的系列調整。”
“牽一發而動全身，影響面極廣。”
吳天明微微頷首，顯然對此早有預料。
他沉思片刻，下達指示：
“這篇論文，我交給你。”
“給你們作訓部一個晚上的時間，組織精干參謀進行專題研討。”
“重點不是評價論文本身的好壞，而是聚焦于兩點。”
“第一，其所指出的問題，在我軍基層部隊現階段訓練和演訓中，是否普遍存在、嚴重程度如何？”
“第二，如果認為其觀點有可取之處，那么，有沒有可能在可控范圍內，設計出一套切實可行的、分步走的驗證或試點方案？”
“哪怕只是很小規模的‘戰術實驗’。”
“明天早晨，我要聽到你們的初步結論和建議。”
王少強立正領命：
“是！保證完成任務！”
但他接過文件后，腳步卻有些遲疑，臉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還有事？”吳天明抬眼看他。
王少強搓了搓手，臉上堆起一個略顯“算計”的笑容：
“首長……”
“那個……能寫出這種水平論文的兵，那可是萬中無一的人才啊！”
“放在基層偵察連，天天摸爬滾打，雖然能鍛煉戰斗作風，但從發揮其理論研究和創新思維特長的角度看，是不是有點……資源錯配？”
“您看，我們作訓部現在正缺這種既有基層體驗，又有理論銳氣、思維活躍的年輕參謀。”
“我以作訓部的名義，正式申請，是不是可以考慮把這個蘇銘……調到我們部里來？哪怕先借調一段時間也行！”
作為主官，發現頂尖人才立刻就想“挖”到自己麾下，幾乎是本能反應。
在王少強看來，蘇銘這種“寶貝”，放在作訓部才能最大程度發光發熱，成為推動軍區訓練改革的一柄利器。
吳天明看了他一眼，直接潑了一盆冷水：
“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第一，人只是一個列兵，入伍尚淺，根基未穩，現在調動不合規矩，也容易招致非議。”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你以為雷振邦是吃素的？”
“他好不容易在自個兒團里發現這么個‘麒麟兒’，看得比眼珠子還緊。”
“你現在就敢動挖人的心思，信不信他明天就能揣著武裝帶沖到你辦公室來‘講道理’？”
“他那暴脾氣，你又不是沒見識過。”
想到雷振邦那黝黑臉龐上瞪起眼睛、蒲扇般大手隨時可能拍過來的樣子。
王少強脖子后面沒來由地一涼，趕緊賠笑：
“首長說的是，是我考慮不周，考慮不周……我這就回去組織開會！”
說完，立刻轉身，幾乎是“溜”出了參謀長辦公室。
藏區軍區下轄的幾個邊防團團長，個個都是在艱苦邊關錘煉出來的硬漢。
作風一個比一個彪悍，能動手時絕不多廢話。
他王少強一個機關大校，可不想去觸那個霉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