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案卷取回來了。”
府衙之內,項瞳手捧著剛從捕盜司調取的案卷,恭敬奉上。
“嗯,你先放在案上吧。”
黎珩此刻眉頭緊鎖,正捧著一卷棋經揣摩著。
項瞳輕輕將案卷放在案桌上,沒有立刻退下,而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察覺到項瞳并未退下,黎珩抬起頭,目光從棋經上移開,抬眼望向她:
“怎么,還有事?”
項瞳肩頭微顫,抬頭正撞進黎珩似笑非笑的目光,喉間一陣發緊,躬身道:
“恕屬下斗膽...”
她終于還是沒有忍住,垂著頭將自己在捕盜司的見聞原原本本的向黎珩道出。
自從捕盜司出來,宋旭的話一直壓在她的心頭,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知道,自己并沒有改變現狀的能力,以自身現今的身份也沒有對捕盜司指手畫腳的資格。
但...她覺得這個世道不該是這樣的。
“宋旭他說的倒也不算錯。”
黎珩指尖在案卷封皮摩挲,感受著竹紙粗糙的紋理,忽然輕笑出聲。
項瞳猛地抬頭,她沒想到這句話會出自黎珩之口。
畢竟按照此前對黎珩頒布法令的觀察,自家主公總體還算是一個體恤百姓的主君,如今聽到捕盜司如此懈政,不說勃然大怒,也該立刻有所行動才是。
望著項瞳如此反應,黎珩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叩著案幾,道:
“你可知宋旭為何要與你說這些?”
項瞳怔了怔,垂首道:“屬下愚鈍。”
黎珩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項瞳:
“他在借你的口舌向我訴苦啊。”
他雖收下項瞳為臣屬,但軍中不好安排女子為將,加之項瞳身份特殊,并未坦誠,黎珩這才留其在府衙聽用,看似重用,實則是干些跑腿打雜的活計。
不過如今看來,此人心性頗合他胃口,他也愿意多提點幾句。
畢竟身在棋局之中,項瞳這雙眼雖然尚不會看棋,不過也正好,他需要一雙干凈眼睛在旁警醒自己。
“訴苦?”
項瞳怔怔望著案頭青銅獸首香爐,青煙裊裊升起,一時間眼前主公的面孔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層紗。
“你道那宋旭為何要同個府衙來的生面孔抱怨?他吃準了你會將所見所聞稟報于我。”
黎珩拾起案頭茶盞,盞中琥珀色的茶湯映著窗外斜照,漾開一圈圈金紋。
“宋旭這番話,三分是真,七分是局。說捕盜司人手不足是真,流民難管也是真。但最要緊的你沒聽出來——”
黎珩的笑意忽然變得鋒利:
“一來,他那是在為捕盜司表功。
自古治政理民,大抵手段無外乎,立規矩穩秩序一途。
只有秩序穩住了,規矩立下了,百姓才能依著規矩安居樂業,商賈財貨才能流轉,領內士族的力氣才能往一起使。
這也是為什么,捕盜司在各領都屬最機要的實權衙門。
如今九溪領有近十萬戶百姓,流民還在不斷蜂擁涌入,盡管鄉間各處有撫民使安定地方,但想靠捕盜司那點人馬穩住局勢,難免力有不逮。
可你看這城中,至少市面倒也算是維持著清平,這便是捕盜司最大的功績。”
看著還有些迷糊的項瞳,黎珩暗自嘆了口氣。
這背后說不定也有葉烜的授意,他恐怕早就想把捕盜司的差事丟出來了吧,才搞出這樣拐彎抹角的花活。
捕盜司三番兩次出岔子以后,這人行事也是謹慎的很。
“二來...這宋旭怕也是不甘心。”
黎珩抽出一卷墨跡猶新的《捕盜司考績錄》:
“自我受封九溪這兩年來,宋旭五次請調軍伍,皆是到葉總捕那,便以他乃司中棟梁不舍放離為由駁回。
他在捕盜司為官也有年歲了,早就在案牘間浸得油滑,最懂‘危中求進’四字。
他知你近日隨侍左右,故意賣個破綻——
他要我看見他那捕盜司巡街班頭的苦處,更要我記住‘宋旭’這個名字。”
巡街班頭,這個職司與其說是官,不如說更像是吏。
以往倒是勉強算個肥差,但在黎珩頒布的法令高壓下,這就成了一個苦差事。
宋氏在九溪不是什么望族,和當年黎家在漠水的角色有些像,都是靠著家中那點田地不足以維持士族體面的宗族。
這才有了宋旭明明身為九溪的士族,但仍然愿意在捕盜司里領這么個芝麻綠豆大的差使。
大概也就是這么一個沒錢,還前途無亮的境遇下,宋旭才會愿意冒險出頭,不管好壞,要的是能在自己心里留個印象就好。
擺明了篤定那點罪過再怎么樣總不至于褫奪他的士族身份,沒了他家封地吧?
說不定記住了他,就能有機會調去軍中,謀求更好的前程。
“可那些百姓...”
項瞳雖然對其中的彎彎繞繞還有些懵懵懂懂,但她還是沒忘了自己最初想法。
“我方才說過,治政理民便是穩秩序,立規矩。
無恒產者無恒心,煙花巷里掛燈籠的女子,賭坊中終日擲骰子的閑漢,茶樓外蹲活的腳夫,這些無主浮萍最易生亂。
黎珩拍了拍桌案上的那一摞厚重的案卷,項瞳看見他眼中映著案頭燭火,像兩簇跳動的幽藍。
“主公是要...”
項瞳聞言,心中一震,驀然猜到前些時日自家主公念叨的兩全之法是什么。
“給他們織機,給鐵錘,給一切能攥在手心的活計。
三日后的府衙議事上,我要頒《整飭風化令》!”
黎珩重重拍在案上,露出了一張九溪輿圖。
上面隱約用朱筆勾畫著幾處關鍵地點,有工坊的所在,有賭坊、煙花巷的分布。
他已決定掀起嚴打,把九溪市面上的所有閑散之人全部納入掌控之中。
沒了煙柳巷,那些得了銀餉的軍卒不就沒了放縱的地方了?
器械司的工坊不是缺人趕不出來新軍衣嗎?那么就給他們人!
項瞳愣愣的望著忽然氣勢大變的黎珩。
這一刻,項瞳仿佛真的在他身上看到一座名叫秩序的熔爐。
仿佛要將整個九溪都鍛成了一柄利劍,一柄牢牢掌握在黎珩手里的絕世神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