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劍鋒寒涼。
此時項瞳獨坐營帳之中,用一塊軟緞擦拭著手中佩劍,心思已不知道飄到了哪里去。
這些天她所經(jīng)歷的事情,就像是做夢般。
從第一次見識戰(zhàn)陣廝殺時的興奮,到目睹沿途百姓因戰(zhàn)亂大批流離失所時的迷茫,再到聽聞至親把自己當做拉攏聯(lián)姻敵將籌碼時的無助和憤懣...
這一切都讓她的心情在短短幾日里大起大落,這些在她短短十幾年的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復雜情緒,讓她感覺疲憊而又痛苦,無法排解。
用于保養(yǎng)劍身的鸊鵜膏涂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陶罐內(nèi)空蕩蕩的沒有剩余,她才終于停下。
抬眸望了望不知何時已悄然入帳來的項瑯,項瞳眼底閃過一抹黯淡:
“事情已經(jīng)定下來嗎?”
她的聲音有點低啞,語氣充滿了厭憎與鄙夷。
從小她性子便要強,不管什么都要和哥哥姐姐們比,而且無論哪方面,她也確實因此成了同輩中的佼佼者。
可到了如今這個地步,卻仍舊只能如貨物一般,被迫選擇一個自己不愿接受的人生。
“那人拒絕了爹的善意,言辭頗為不敬,為此爹大發(fā)雷霆,當眾放言誓要取其性命,我看曈妹你不用擔心了。”
從項瑯口中得來的這個消息并沒有讓項瞳露出喜色,只是輕輕一頷首:
“知道了?!?/p>
看著自家小妹面上那拒人千里外的疏遠之色,項瑯嘆了口氣:
“要不我和爹說一說,讓你和下一波輜重隊一同回棲霞吧,每日悶在營帳里太久了也不好!”
他知道雖然小妹嘴上沒有任何表示,但心中因父親拿她聯(lián)姻之事起了芥蒂,但他現(xiàn)在也不知如何安慰項瞳,只能寄希望于時間來抹平了。
項瞳默然,半晌后,她才搖頭,聲音沙啞:
“不必?!?/p>
這話一出,兩人頓時沉默了下來。
良久,項瑯長長吐出一口氣,緩聲道:
“今晚我還要去巡營,便不多留了。”
“等一下!”
項瑯剛走到門邊,項瞳突然叫住他,神色掙扎片刻,咬唇問道:
“我有事...想請你幫忙?!?/p>
“你我是兄妹,直說便是,何須那么客氣?”
項瑯腳步一頓,轉過頭來。
聞言,項瞳有些心神恍惚,但旋即便清醒過來,深吸了一口氣:
“我想出去游歷看看。”
“嗯?”項瑯眉梢微挑,有些訝異的望向她。
見她眼神堅定,項瑯皺了皺眉:
“如今我們與陶家戰(zhàn)事正酣,爹不會同意你外出的。”
項瞳不置可否,她垂著眸子,指尖緊緊扣著桌角:
“我知道,所以我才找你幫忙?!?/p>
她抬眸,凝視著項瑯:
“我想在今夜從二哥你負責巡營那塊區(qū)域溜出去?!?/p>
“你瘋了!”
這句話讓項瑯霍然變色:
“現(xiàn)在世道如此動蕩,你一個女兒家打算孤身出發(fā)去游歷?萬一遇到危險,怎么辦?”
“我已經(jīng)決定了,若真遇到危險,我也認命?!?/p>
項瞳搖頭道:
“我從小到大,便生活在你們的庇護下,從未真正的體驗過外面的風雨...這次,我便試試?!?/p>
說到最后,她聲音越來越低,最后化作一句呢喃般:
“我想試試...憑我自己,到底能不能打破我身上的枷鎖....”
這些天的經(jīng)歷,她已經(jīng)明白一個殘酷的道理,不管身份高低,每一個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只要上了棋盤,世間種種便會如一張大網(wǎng)一般纏繞上來,令人不得自由。
這次游歷對她來說并不是逃避,而是她想看看這世間到底是什么模樣,她手中的這把劍又到底能不能斬破纏繞而來的這張大網(wǎng)!
這一番話,也讓項瑯一瞬僵立原處。
看著自己這位向來要強的小妹,眼底忽然浮現(xiàn)出一絲憐憫。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勸卻不知道該怎么勸,最后只能化為一聲嘆息:
“既然你心意已決,便依你吧,外面不比家里,遇事不要逞強,撐不住了便早點回來,記住,保全自己,才是最主要的?!?/p>
“知道了?!?/p>
項瞳輕輕應了一聲。
“今夜丑時二刻,我會找理由調開人手,你只有半個時辰?!?/p>
項瑯叮囑了一句,轉身離去。
“勞煩二哥了!”
直到帳簾落下,項瞳才收回目光。
......
夜風呼嘯,吹拂在隗江之上,江面之上卷起一陣陣浪花拍打在岸邊,發(fā)出“噼啪”的聲音。
此刻長風渡渡頭依舊燈火通明,每年隗江枯水期是九月末到三月初,眼下這個時候正處江面最平穩(wěn)的時節(jié),來往貨船也會趁此時機多運一些,只見大大小小的船只正在此處停泊,裝卸各項物資,人頭攢動,忙碌異常。
長風渡作為如今前線棲霞軍最重要的生命線樞紐,來往于長風渡的輜重船數(shù)量繁多,負責守備此地的軍卒數(shù)量在棲霞軍控制下各個據(jù)點中僅次于前線大營。
在這里動手腳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對于此地地頭蛇合義幫眾人來說,卻也并非不可能。
“譚當家,這到底怎么回事!今日正是最忙的時候,怎么少了這么多人!耽誤了前方將士給養(yǎng),你擔待得起嗎?!”
長風渡渡頭,一棲霞軍將領在負責軍需調撥的文吏領路下,怒氣沖沖地朝著譚當家走去,臉色難看至極。
“冀大人勿怪,近來我們幫里兄弟家中親眷多有身故,大人你也知道,這些天咱們這長風渡確實不怎么安靖,譚某也是實在無法,只得讓他們各自回去奔喪?!?/p>
原本譚大當家的正在與一丑漢低聲交談,見這棲霞軍將領興師問罪,連忙撥開丑漢,向將領拱手倒起了苦水。
那將領聞言,當下聯(lián)想到了近來長風渡內(nèi)發(fā)生的種種,不由暗恨負責其他幾處的守備做的太過分了,這少的可不是一個兩個,按照方才吏員給他報上來的數(shù)字,今日缺額的少說有快兩百人!
不過他也只不過是一個負責渡頭守備的小官,不能拿其他同僚怎么樣,故而只得繼續(xù)板著臉:
“哼!本將可不管這些,你們合義幫眼下接了這個活,靠著我們才有一口吃食,便要好生辦事,譚當家莫要以為本將是好糊弄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