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大人過譽了,這只不過是在下的一腔肺腑之言,我主與陶氏本為姻親,約為盟友,北上山陽原也是為了助姻家平亂而來。
但我主渡江以來親眼目睹山陽百姓困苦,深感痛惜,遂決心主動承擔背盟污名,解民倒懸,如此做實則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沙征笑著拱手一禮,姿態謙卑,但眼底卻流露著一絲志在必得的自負。
在他看來,黎珩恐怕已經被這豐厚的條件迷了雙眼,眼下遲遲不表態只不過是故作矜持罷了。
故而他也是有恃無恐,在眾人面前為項澄如今明目張膽的背盟行為做起了辯護。
可接下來他卻聽到黎珩冷哼一聲,毫不留情的嘲弄道:
“我原以為項公乃一方豪雄,遣使而來必有高論,卻不曾想卻是如此荒謬的提議,現在看來此前倒是高看了他幾分。”
黎珩擲地有聲的話讓沙征臉上的笑容陡然僵硬。
他深吸了一口氣,勉強保持著風度,皮笑肉不笑的說道:
“黎大人此言差矣,我主是真心看重黎大人的品性才能,這才有此提議,希望大人不要辜負了我主的期許,考量清楚再做抉擇。”
可令他失望的是,黎珩面無懼色,竟是直接將項澄的手書扔了回去,冷漠地吐出一句話:
“不勞費心,黎某受主公恩惠甚厚,又豈能做忘恩負義的變詐之徒!休要枉費唇舌了,看在玄巖大師的面上,今日我不殺你,來人!送客!”
此言一出,大廳頓時鴉雀無聲,眾人皆是愕然地抬眼看向黎珩。
無他,實在是黎珩的態度太過堅決,言語間一點余地都未留,可以說這么做他已將項氏徹底得罪死了。
雖然如今兩軍交戰,但項氏畢竟是隗江名門,將其覆滅的可能微乎其微,等兩家停戰之后,今后相必打交道的時候還多。
再怎么說,項氏明面上給出的條件可謂是極為優厚,換做其他人,即使不接受,也不會說的如此直白,少不了虛與委蛇一番。
可黎珩卻偏偏一點面子都不給對方留,看樣子,若是奉圣宮的人不在,甚至打算將對方派來的使者直接給斬了!
而瞿行在怔愣片刻后,臉上便立刻浮現出一抹喜色,搭在佩劍上的手也松了下來。
此前他腦海里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了,萬一黎珩真的一口應了下來,他就算拼上性命也要撲上去將沙征搏殺于此,破壞他們之間的骯臟交易。
沙征聞言臉色倏然一沉,隨即咬牙切齒的盯著黎珩,一字一句道:
“黎大人,當真要拒絕我主的善意嗎?你要知道,這可是多少人都求不來的機遇!”
錚——
黎珩長刀出鞘,凜冽的寒芒刺的沙征瞳孔驟縮,不由后退數步,警惕地看著黎珩,卻見對方冷峻的臉龐上滿是肅殺。
“若是再胡言亂語,那便怪不得黎某手下無情了!”
黎珩這一拔刀,帳內他麾下的諸將也紛紛抽出隨身兵刃來,一時帳內氣氛劍拔弩張。
項澄開出的條件確實極為誘人。
但黎珩真的一點沒有心動。
這個原因并非是他已定下了與陶霜的婚約,也不是出于什么誓死效忠主君的心理。
而是他并不相信項澄所言的什么承諾,就算結為姻親,對方一樣能找理由背棄盟約,就如同如今他們對待陶家這般。
就算自己運氣好,項澄此次不食言,將山陽半郡交給他,但作為違背了效忠關系的無信之人,基本盤也會變得不穩定,而且極有可能會吸引大量陶氏舊臣的仇恨,根本無法實際掌握新獲得的封地,到頭來還是要依賴項氏,當個傀儡。
而且最重要的是,每一個政治默契都是權勢者們經歷多年妥協方才出現的產物,在這些不成文的規矩下,統治階級內部可以有效拉低溝通和信任成本,達成互信互利。
答應項氏提出的盟約,無疑是打破這種默契。
這種破壞性的行為看似能給當事人帶來巨大的利益,但隨之而來的后果便是拉低了博弈底線,讓這場本就齷齪的游戲變得更為低劣且血腥。
在一個玩家們沒有底線,互相提防的游戲環境里,所有的游戲參與者最終都會是輸家,無一例外。
就如同那個八百年前那個明目張膽架空了圣裔,推行新封建制度的宗重一般。
原本的大周統治秩序被徹底推翻,地方諸侯統治成為了新的統治秩序,使得斗爭主旋律從朝堂上不怎么見血的文斗,轉變成了血腥的諸侯亂戰,落敗者大多時候的最終結局也從失勢下野,化為了身死族滅。
黎珩一直是有意在維護這種政治默契,即使對其中一些在他看來并沒有那么合理的陋規,他也在用一種相對迂回的溫和手段來處理。
而現在項澄的這個提議,觸及到的是現今統治秩序中最重要的封建效忠關系,而自己若是應下此事,無疑是公然用最粗暴的手段打破了這個重要默契。
體系內的背叛之人總是比體系外的敵人要招恨的多。
名聲這東西雖然看不見摸不著,但它實際上確實是真實存在的,根植于每一個人的心里。
沒有人愿意將后背交給一個沒有信譽的人,畢竟誰也不能確保,今后這人會不會背后刺自己一刀。
如今他若是背棄主家,今后臣屬們同樣可以用一樣的方式來背叛自己。
故而項澄或許可以仗著家勢肆無忌憚,他卻不能這樣像項澄一般,也不能借題發揮,來將計就計。
面對這種涉及到根本原則的問題,他表露的態度必須鮮明,斷然不能有絲毫曖昧,給人聯想的余地,免得為未來發展留下后患。
“諸位大人請息怒,勿要動武傷了和氣!”
正在這緊繃的氣氛下,玄巖悠悠然開口,隨即起身對著二人行禮道:
“二位分屬兩家,自是各有道理,如今既然談不攏,我看沙征大人還是早些回去稟告棲霞守大人吧?!?/p>
“哼,既然是玄巖大師所請,今日便賣大師一個面子,只是大師還當知曉,這奉圣宮雖然歷來超然物外,但大師到底受的還是山陽士族們的供奉,而非那些棲霞人!”
黎珩冷哼一聲,收刀還鞘。
玄巖這般作為,黎珩也能猜到幾分,說到底還是不安分,不愿意當個純粹的精神領袖,想要借著斡旋名號來擴大奉圣宮影響力。
奉圣宮地位崇高是不錯,但是如今牽扯到了他,自然不會再給好臉色,得嚴厲警告一番。
“玄巖謹記,多謝煙陽令大人教誨?!?/p>
玄巖似乎并不介意黎珩語氣中的不悅,仍舊含笑頷首,隨即也不理沙征就這么轉身離去。
“你...”
沙征見狀,臉色陰晴不定的瞥了黎珩一眼,最終狠狠拂袖而去。
黎珩目光冷冽,待他走遠,才緩緩坐回了椅子里,端起茶杯淺酌一口:
“諸位大人繼續,勿要被些許宵小擾了興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