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常道山陽郡內多山苦瘠,但并不缺乏美景。
郁林城北四十余里,桐花谷。
桐花乃殿春之花,于清明時節應時而開,雖是分布廣泛,但論起壯美爛漫,卻未有與桐花谷比肩的地界。
其谷內遍布的梧桐樹干高聳、樹冠敷暢,桐花也長得碩大嫵媚,在文人雅士間素有郁林桐花花勢壯美甲于天下之美稱,歷來是郁林士族游春的好去處。
眼下谷中早已過花期,只剩滿谷的殘葉飄零落下,如雪片般飛揚著,又似無數的碎金子,點綴了這片荒蕪凄涼中的景象,讓人忍不住生出幾許蕭索之感。
此刻,谷口的某處山坡上,一隊人馬正靜靜蟄伏于林間,目光緊盯著谷口。
這支人馬的統帥正是黎珩,此時他正在靠坐在一處高大粗壯的樹干前,手拿著數根谷中采摘來的藥材對著醫書優哉游哉的比對著。
沒錯,此處桐花谷是黎珩為了郁林軍特意選出來的埋骨之所,由他親自率軍出手。
似這等風水上佳的寶地還有另外兩處,分別由杜洪和郝磐領軍負責。
雖然在此前的歷次戰斗中,各路鳳竹軍損失慘重,但總數還是不少的,黎珩統合了其余各路鳳竹軍之后,麾下兵力膨脹到了兩萬余,雖不如郁林軍的規模,但也有了分兵出擊的底氣。
......
“都給老子走快點!莫要放走了這幫小賊!”
揮舞著長劍,倪咸大聲吆喝催促著麾下部屬跟上,但他自己只是不緊不慢的催動著坐騎,絲毫沒有著急追趕的摸樣。
似他這般的郁林將領有不少,皆率麾下軍卒吊在鳳竹的潰兵之后,望著在前逃竄小股鳳竹軍,目露貪婪之色,如同看見一群待宰的羔羊一般。
這些時日里類似的情形已經發生過多次了,他們已經從這些經歷中總結出了鳳竹軍的習性,順著這支小股鳳竹軍潰兵的蹤跡,有極大概率能順藤摸瓜的逮住一路鳳竹軍的主力!
而那些鳳竹軍劫掠來的收獲,則會化為這場狩獵活動中,他們最中意的犒賞!
眼見那股殘兵慌不擇路的逃入了桐花谷中,倪咸面上浮現出一抹遲疑之色,自受封于郁林之后,他也曾到過此處一覽人間勝景,自然知曉這里是一處絕佳的伏擊之所。
但見其余各路人馬絲毫沒有停留的打算,依舊保持著陣列向前壓迫過去,倪咸終究還是覺得自己是多疑了,那些鳳竹人早就成了驚弓之鳥,哪敢停留?
當即,他也加速向谷內逼近,心想若真有埋伏他也不懼,鳳竹軍那孱弱的戰力他這么多天里也見識過多次了,況且目前身旁還有眾多友軍相助,還怕拿捏不住這些敗家之犬?
望著越來越近的那股潰兵,他的眸中閃過一抹狠戾之色。
......
看著絲毫沒有察覺便沖入谷中的郁林軍,黎珩嘴角微翹。
無論再過反常的行為,只要重復發生過多次,也會使人司空見慣。
為了讓郁林軍起驕縱之心,他這么多天送上了不知多少支“友軍”作為祭品,到現在這些獵物終于放下了所有警惕,現在終究是到了自己這個獵人出場的時機。
這么久的布置,只為了這一刻,現在,這將是絕殺之局!
他抬手示意,一旁的傳令官當即會意,手中號角當即吹響,一時間谷中響起了一連串急促的號角之聲。
隨著號角的吹奏,原本安靜祥和的桐花谷驟然變得熱鬧非凡,一陣如雨幕般的箭雨過后,數千名全副武裝的鳳竹將士從各處涌出,如潮水一般向沖入谷中的郁林軍奔襲而去。
谷中密集的梧桐樹葉被疾馳而過的勁風卷動的沙沙作響,而這聲音也仿佛是催命符,瞬間喚醒了郁林軍的神智。
凄厲的哀嚎與痛呼頓時響徹谷中。
這突如其來的攻勢令郁林軍猝不及防,很快,他們便陷入混亂之中,被鳳竹軍圍剿包圍。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鳳竹軍以逸待勞,郁林軍倉惶迎戰,雙方完全是不可比擬的懸殊差距。
“哈哈,終于輪到老子出手了!”
這幾日里憋了一肚子火氣的鳳竹軍各家將領如今終于有了發泄的渠道,一個個臉上盡顯猙獰與瘋狂之色,恨不得將郁林軍撕咬得粉碎才解他們心頭之怒。
在他們的瘋狂廝殺下,僅僅半個時辰,原本還兇猛異常的郁林軍,便在鳳竹軍的猛烈攻勢下,丟盔棄甲、尸橫遍野。
倪咸大口喘著粗氣,孤身一人跌跌撞撞地在林中逃遁,不時回頭查看著身后是否有鳳竹軍的追兵追來,他身上的那副甲胄已經被砍得破爛不堪,露出了血肉模糊的瘡口。
剛才若不是因為他機敏的避讓了開,只怕鳳竹軍的刀子就會刺穿他的胸膛,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死亡的威脅下隱隱顫抖。
他因為此前的遲疑,入谷晚了些,方才能有機會得以逃脫一命,若是再往里走上幾步,只怕也難幸免。
顧不上疼痛,他拼盡全力地向大營方向跑去,他知道眼下一定要逃回大營,將這些鳳竹賊的奸計告之其余各軍,否則只怕整個郁林軍都將遭殃。
忽然間,倪咸只覺得腳下似乎被樹根之類的東西絆住,整個身體猛然朝前撲倒,手肘狠狠地砸在地上,手中的長劍也隨之飛出,無力的斜插在數尺外的腐土里。
倪咸吃痛,掙扎著想要爬起,受創頗深的身子卻無法支持這樣的行為,右腿傳來的一陣劇烈的痛楚使他渾身冒汗。
眼下這種境況,任誰看也不像是什么好兆頭。
果然,就在這短暫猶豫間,倪咸只聽到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來。
他的瞳孔驟縮,勉力斜過身子去,只見到林中有兩道身影緩緩浮現。
“...你們是何人!”
倪咸只覺背脊一涼,艱澀的咽了口唾沫。
“...見過老爺,小的只是這里的山民,我們這就走。”
那兩道身影竟是兩名山民,其中一名漢子佝僂著背,身材枯瘦,另外的一個干脆是個半大小子,身穿灰白布衫,背著一個藥簍,手持著一把粗制木柄小鐮刀,滿臉的畏怯之色。
“站住...”
見二人繞過自己就要走,倪咸冷聲呵斥道。
那兩個山民臉上的畏怯之色更濃了,倪咸似乎也意識到了眼下并不是擺士族架子的時候,他深吸口氣,努力擠出笑容說道:
“二位不必害怕,我也是咱們郁林領之人,眼下我遭那些鳳竹賊子襲擊,腿腳不便,還請你們帶我離開此地!事后,我必有重謝!”
聽罷,二人面露猶疑之色,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倪咸這才松了口氣,連忙說道:“那就勞煩二位了。”
“嗯。”那名干瘦的男子應了聲,轉身對身后的小男孩招了招手:“虎子,來一起搭把手。”
說著,便作勢要去扶倪咸,卻在靠近的剎那突兀間在腰間摸出一把尖銳匕首,直取倪咸脖頸之上。
倪咸萬萬料想不到對方竟然會如此歹毒,他只來得及側過頭躲避致命一擊,鋒利的匕首擦肩而過,霎那間鮮紅的血液噴薄而出,染紅了他的衣襟。
他悶哼一聲,強忍著痛意翻身一手抓向漢子脖頸,另外一手就要伸手去奪匕首。
“嗤——”
然而,他的手指尚未觸碰到那柄小巧的匕首,卻陡然間僵直在半空,緊接著一股鉆心的巨疼從背后迅速蔓延至全身,另外那個半大小子竟將手中的木柄鐮刀,直直刺入他的背部。
倪咸一時間劇痛難忍,眼前的視線漸漸模糊起來,他緊緊握住漢子脖頸的手一松,手掌滑落在泥土之中。
那木柄鐮刀再次揚起,隨即下一擊再次狠狠捅入倪咸身體,直直刺入腹腔。
一瞬間,他只覺自己的生機正在迅速流逝,他張了張唇,最終還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慢慢闔上雙眼,身體癱軟在泥濘草叢之中。
這林中只余這一大一小兩個山民,如同鬣狗一般,圍攏在一起在倪咸尸身上下摸索著。
他們面上原先那副畏怯的模樣已盡皆褪去,仿佛未出現過一般,取而代之的是貪婪與興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