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從來沒有在陳家待過,又或者是初見父母,加之這家里還存著些不干凈的東西,雖說這位大小姐到底還是被其家人安撫住了,可卻終究是怯生生的,像是怕極了會在轉瞬的功夫里失掉她好不容易才得來的一切。
至少,這一幕落在她親生父母的眼睛里,便只剩下心疼。
“去吧?!?/p>
“這是你家,無論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用征求任何人的意見?!?/p>
果不其然,陳家父母驚愕之下心疼之余,全然不曾忘記要給自家女兒撐腰。說話的當口還不忘瞪甄泠朵一眼。
可憐甄泠朵莫名受了這無妄之災,但幸好她向來情緒穩定。
接二連三的見到鬼,再小的膽子也被鍛煉出來了。
更不消說,眼前人這般陣勢,落在甄泠朵眼里,無端覺得可笑。
不為別的,只因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師兄,歸根究底是和甄泠朵站在同一戰線的。
甄泠朵望著眼前人的時候,心底里總是不由得生出幾分旁的思量。她在想,若然有一日這人后知后覺地發現了所謂真相,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甄泠朵不自覺扯了扯嘴角,只一瞬的功夫,就有兩道凌厲的眼神倏地沖著她來。
甄泠朵驚愕了一瞬,也不管其他人是何姿態,只微微頷首,便徑直轉身離開。
左右無論她做什么都是錯的,倒不如退遠了些,坐實了所謂眼不見為凈,也正好樂得自在。
陳家花園里,宋珩徑直立著。
五分鐘前,師妹差傭人來請,說是要跟他說些要緊事。他便顧不上再做旁的,忙不迭趕了過來,但不想花園里卻是空無一人。
他不自覺蹙了眉頭,不時望向來時路,似是在思量著此番究竟要等多久。
事實上,宋珩心里沒底。
自從他的小師妹搖身一變成了所謂豪門千金,便有許多事再不能和從前一樣了。
過去十多年,他們是和師父一道相依為命在道觀謀生的道士,日子縱使清貧了些,可總也不至于過不下去。
可一個月前,陳家人突然尋上道觀,說師妹是他們的親生女兒,該即刻認祖歸宗。
為報師父的養育之恩,陳家更是毫不猶豫地即刻出資將道觀修葺一新,還捐了百萬香火錢。
師父全收下了,師妹說要回家,他也沒攔著。
甚至就連師妹主動提出希望自己陪她一陣,師父都沒說拒絕的話。
這才有了后來的種種。
可他隱隱覺得,一切都不太對勁兒。
“師兄……”
就在宋珩暗自思量的時候,身后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回頭去看,對上的赫然是師妹已然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
“怎么哭了?”
說話的功夫,宋珩已經走到了她的身邊,不無關切地開口追問。
“我想回家?!彼犞矍叭苏f。
“這不就是你家嗎?隔了這么多年才總算回來了,你該高興才對?!彼午裥牡桌湫χ?,但面上卻是不得不柔聲安慰。
“這不是我家,是陳淼的。我能感覺到,她容不下我……”
聽到這兒,宋珩了然。
幸而有漆黑的夜色遮掩,加之跟前的人正哭得動人,倒是根本就沒注意到他的異樣。
“她容不下你?”
宋珩并沒有徑直應下來,而是端出了一副錯愕模樣,等著這人自顧自的繼續下去。
“對呀,她不可能容得下我,我一回來,她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陳家小姐,還隨時可能被掃地出門。明明是她搶走了原本屬于我的一切,可現在看來,更像是我毀掉了所有。”
許是說到了傷心處,又似是怕宋珩不相信,她索性就列舉了許多的細節。
這其中,有宋珩自己親眼見識到的,也有那一頓所謂陳家家宴之前,他并不知情的甄泠朵要求離開的種種。
無一例外,不過是為了佐證這丫頭的想法。
陳淼容不下她。
陳家沒有屬于她的位置。
她希望師兄可以幫你。
“你在外漂流太久,冷不防回來的確是需要時間好好適應,如果有師兄可以幫得上忙的,你只管說。”
宋珩沉默著聽了一陣,但到底是沒能拗得過她再三請求,終究還是應了下來。
得到他的肯定答復,陳小姐的情緒似是緩和了許多。
宋珩親自將人送回房,不想離開的時候竟是直接撞上了甄泠朵。
有那么一瞬間,宋珩有些哭笑不得。
他直覺這人大抵已是此處等了許久,既心疼卻又無奈。
雖說他和甄泠朵之間本該是全無遮掩的,可如今畢竟是在兩個截然不同的陣營里,原本該是盡可能避諱才對。
但偏偏,甄泠朵行事又是如此高調。
他沒好氣地睨了甄泠朵一眼,那人卻是半點不惱,反而還狡黠一笑。
下一秒,不等宋珩回過神來,她卻是已經自顧自地往樓上去了。
兩人擦身而過的剎那,陳小姐正躲在僻靜處,將這一幕看了個真切。
她原本就是故意的。
先是在父母跟前哭哭啼啼,好讓他們心軟,再轉而求得師兄的幫助,最好是能用些手段將人徹底從陳家趕出去。
只要陳淼離開。
這是她當下唯一的目的。
可她卻是不愿意讓任何人輕易察覺所有的事情和自己有關。
陳小姐要的是,全天下所有人都默認,原本就是陳淼對不起她。
這是那位從前自以為是的陳家小姐欠著她的。
她需要一筆一筆盡數討要回來。
陳淼和宋珩無端對峙的那一幕,在陳小姐看來無疑是一場意料之外的助攻。
她原本擔心師兄未必會竭盡所能,但現如今他親自領教過一回,想來也不至于再有什么顧忌。
她哪里會知道,宋珩眼前站著的那位早已經不是真正的陳淼,而是甄泠朵。
依著他們兩個的默契,無需言語也足夠互通有無。
“夜里小心?!?/p>
那是兩個剛一照面時,宋珩借著無人注意的當口,無聲提醒她的話。
甄泠朵看懂了。
她之所以放肆地笑,不為旁的,只因從來都沒有設想過這位陳家千金居然會樂樂意在同一條陰溝里,連續翻船。
但既然這是她希望看到的,自己定是無論如何都得幫著如愿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