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神京的官道上,塵土飛揚。
上百輛大車排成一條長龍,車輪滾過碎石,發出沉重的聲響。車上堆滿了用明黃色綢緞覆蓋的箱子,金銀珠寶的光芒從縫隙里透出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隊伍的最前方,是兩名騎著高頭大馬的年輕人。
左邊一人,面如冠玉,身形挺拔,穿著一身雪白的太子常服,是如今大齊的太子齊文晟。他一路沉默,只是遙遙望著地平線的盡頭。
右邊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剛毅,正是大越的三皇子李成武。他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腰間的佩刀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齊兄,你說那葉凡,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李成武終于忍不住,壓低聲音開口。
齊文晟目不斜視,聲音平淡。
“一個能用‘天雷’打仗的人。”
李成武的臉抽動了一下,這個回答,比任何形容都讓他感到窒息。
“天雷……”他咀嚼著這兩個字,想起了邊關傳回來的戰報,那些被燒成焦炭的尸體,那些被炸成碎片的營帳。
他打了個冷顫,罵道:“他娘的,那根本就不是人間的玩意兒!”
齊文晟沒再說話。
他知道,李成武說的沒錯。這次他們不是來出使,是來求饒的。車上拉的不是賀禮,是買命錢。
隊伍又行了半日,前方出現了一座城市的輪廓。
那座城,像一頭黑色的巨獸,匍匐在地平線上,光是看著,就讓人喘不過氣。
神京。
離得越近,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就順著風飄了過來。
李成武皺起眉,看向城門的方向。
“那是什么味道?”
沒人回答他。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
神京那高大巍峨的城墻上,密密麻麻,掛滿了一排排黑乎乎的東西。
像風干的臘肉,在風中輕輕搖晃。
李成武瞇起眼睛,終于看清了。
那是人頭。
風干的,被熏黑的,成百上千顆人頭。
“嘶——”
整個使團隊伍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就連拉車的馬,都仿佛感受到了那股沖天的怨氣,不安地打著響鼻。
齊文晟的臉色,也白了幾分。他勒住韁繩,停在城門百步之外。
城門口,立著一塊巨大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大字,字跡張揚,帶著一股血腥氣。
“瑯琊王氏,累世公卿,食大周之祿,享萬民之奉。然狼子野心,包藏禍心……”
李成武一字一句地讀著,越讀,心越往下沉。
“……欺男霸女,侵占良田,逼死人命,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今奉天討賊,叛亂謀逆,罪不容赦!朕,以其全族首級,懸于國門,以儆效尤!告慰冤魂!昭告天下!”
落款,是“大夏神武皇帝”。
李成武的手,死死攥著韁繩,指節發白。
他終于明白,葉凡在玉門關前對他們做的事情,根本不算什么。
這位新君,對自己人,比對敵人狠一百倍。
殺人,還要把人家的祖墳刨了,把罪狀貼在腦門上,讓全天下的人都來吐口唾沫。
齊文晟身邊的一位老臣,齊國的老太傅,臉色慘白地湊了過來。
“殿下,這……這位夏皇,好重的殺心。”
齊文晟看著那些在風中搖曳的人頭,許久,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他不是殺心重。”
“他是要告訴所有人,這天下,姓葉了。”
隊伍在城門口停下,沒有一個人敢再往前走一步。
他們本以為,鴻臚寺的官員會早早在此等候,擺開儀仗,迎接他們這些“貴客”。
可城門口空空蕩蕩,只有幾個守城的士兵,懶洋洋地靠著墻根曬太陽,看他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群猴。
等了足足半個時辰,就在李成武快要爆發的時候,一個穿著九品官服的小吏,才打著哈欠,慢悠悠地從門洞里走了出來。
他掃了一眼華麗的車隊,又看了看齊文晟和李成武,眼皮都沒抬一下。
“大齊和大越的使團?”
老太傅連忙上前,躬身道:“正是。我等奉國君之命,特來為大夏皇帝陛下登基道賀。”
小吏掏了掏耳朵,一臉不耐煩。
“知道了。”
他指了指城外不遠處的一排破舊房子。
“陛下有口諭,你們,先去城外驛站候著。什么時候召見,等通知。”
說完,他轉身就走,連個正眼都沒給。
“你!”
李成武勃然大怒,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這是何等的羞辱!
他們是皇子,是太子!代表的是兩個國家的臉面!居然被一個不入流的小吏,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打發了!
“殿下!不可!”老太傅死死按住了李成武的手,在他耳邊急聲道,“我們是來求和的!不是來耀武揚威的!忍一時之氣,方能保全國祚啊!”
李成武的胸膛劇烈起伏,眼睛瞪得血紅,死死盯著那小吏的背影。
齊文晟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些高懸的人頭,又看了一眼那座冰冷的城池,然后調轉馬頭,平靜地說道:“走吧,去驛站。”
龐大的使團,在一眾神京百姓指指點點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駛向了城外的驛站。
那所謂的驛站,比鄉下的客棧還要簡陋。
房間里一股霉味,桌椅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灰。
大齊和大越的使臣們,擠在這破敗的院子里,一個個臉色鐵青。
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皇宮那邊,沒有傳來任何消息。
葉凡,就像是把他們忘了一樣。
驛站的房間里。
“砰!”
李成武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木桌,茶杯碗碟碎了一地。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野獸,來回踱步,身上的怒氣幾乎要化為實質。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眼睛血紅,一把抓起桌上剩下的一個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三天了!他把我們當猴耍嗎?”
“我們帶著這么多金銀財寶來,不是來受他這份鳥氣的!”
齊文晟坐在窗邊,手里捧著一卷書,仿佛沒聽到他的咆哮。
李成武沖到他面前,一把奪過他手里的書,扔在地上。
“你看得下去?齊文晟,你還是不是個男人!他就這么羞辱我們,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齊文晟緩緩抬起頭,看著暴怒的李成武,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不然呢?”他問,“沖進皇宮,質問他為什么不見我們?”
“然后,讓我們的腦袋,也掛到城墻上去?”
李成武的呼吸一滯,仿佛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齊文晟撿起地上的書,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重新坐下。
“李兄,你要搞清楚。現在,我們是砧板上的魚,他是拿刀的人。魚,是沒有資格跟屠夫談條件的。”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皇宮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
“他不見我們,是在磨刀。”
“等他的刀磨快了,自然會來。”
李成武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雙手抱著頭,痛苦地呻吟。
齊文晟不再理他,繼續看書。
只是,那書頁,半天也沒有翻動一頁。
院子外,傳來了戶部官員清點“賀禮”的唱喏聲,和百姓看熱鬧的議論聲。
“又是一箱金子!嘖嘖,這大齊和大越,這次是真下了血本了!”
“活該!誰讓他們不長眼,敢惹咱們陛下!”
“就是!讓他們在外面多等幾天,好好磨磨他們的性子!”
這些聲音,一字不差地傳進屋里。
“哐當!”
李成武再次砸碎了一個杯子,他雙眼通紅,像是要吃人。
“這葉凡,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