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看著柳清歌,她的身子站得筆直,就像一桿隨時待命的長槍。
可當“魏征”這兩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時,葉凡捕捉到了那轉瞬即逝的僵硬。
她的肩膀,有那么一剎那,收緊了。
葉凡走下御階,站到她面前。
殿外山呼海嘯的“萬歲”聲,似乎被隔絕在了這片小小的空間之外。
“你怕他?”葉凡問。
“臣不敢。”柳清歌低下頭,避開了他的視線,“臣只是為陛下的大局考量。
魏征此人,在大周舊臣和天下士子心中,是一面旗幟。若動了他,無異于告訴天下人,陛下容不下忠直之言,恐怕會……”
“會讓他們覺得朕是個聽不進勸的暴君?”葉凡替她把話說完,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他繞著柳清歌走了半圈,站到了她的身側,目光同樣落在那幅巨大的輿圖上。
“你說得對,朕現在確實需要這面旗幟,替朕擋一擋風,也替朕安撫一下那些心里還念著大周的讀書人。”
柳清歌心里松了口氣,以為陛下聽進去了她的勸諫。
“所以,臣以為……”
“你柳家的卷宗,朕在幽州的時候,就看完了。”
葉凡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柳清歌的耳膜上。
她的話,瞬間堵在了喉嚨里。
整個人,如同被冰水從頭澆到腳,僵在了原地。
“你父親是大周前任首輔,忠君體國,上書彈劾彼時還是吏部尚書的魏征,結黨營私,貪污受賄。可你父親明知那里面有大周老皇帝的授意,卻還是執意上報。
只因其太過正直,惹惱了大周老皇帝,三日后,魏征反誣柳文淵勾結匈奴,意圖謀反。”
葉凡一字一句的說出了,柳家被滅門的真相。
“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大周老皇帝震怒,下旨,柳氏一門,滿門抄斬。”
柳清歌的身體開始輕微地顫抖。
那些她以為自己已經埋進記憶最深處,用層層冰雪覆蓋起來的畫面,伴隨著葉凡的聲音,破土而出。
彼時的她只因為在城外廟里上香,躲過了一劫,可當她從廟里趕回,柳家滿門的頭顱,被懸掛在神京的城門之上。
這些東西是她的噩夢,數年來她午夜夢醒時分,那被汗水打濕的里衣,在提醒她、告訴她不能忘了柳家滅門之仇。
“好一個‘證據確鑿’。”葉凡的語氣里,終于帶上了一絲嘲諷,“好一個‘忠直’的魏征。”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著柳清歌。
這個平日里運籌帷幄,算計天下,能讓蘇清影都頭疼不已的大夏首輔,此刻臉色蒼白,嘴唇緊抿,眼眶里蓄滿了水汽,卻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你……”葉凡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擦掉那呼之欲出的淚,手到半空,又收了回去,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這筆血債,朕一直給你記著。”
柳清歌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全是無法置信。
“陛下……您……”
“朕說過,你是朕的人。”葉凡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朕的人,受了委屈,朕這個做主子的,不能當沒看見。”
“那為什么……”柳清歌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為什么留著他,還讓他當上了監察御史,在朝堂上風光無限,是嗎?”葉凡接過了她的話。
他嘆了口氣,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神京的位置。
“因為朕需要他。需要他這塊‘前朝忠骨’的牌坊,讓那些首鼠兩端的世家看看,讓天下千萬的讀書人看看,朕連大周的前任首輔都能容,自然也能容得下他們。”
“朕需要他,替朕唱反調,替朕把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家伙,都給朕釣出來。”
“他罵得越狠,叫得越兇,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就越覺得朕軟弱可欺,就越會迫不及待地跳出來。”
葉凡轉過頭,看著柳清歌,目光里帶著一種讓她心悸的鋒芒。
“一條養在朝堂上的狗,總比一群藏在陰溝里的狼,要好對付得多。”
柳清歌的呼吸,停滯了。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心中那座用理智和謀略筑起的高墻,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原來,他什么都知道。
原來,從一開始,魏征在他眼里,就只是一個用來釣魚的餌,一塊用完即棄的抹布。
“清歌,再忍一忍。”
葉凡的聲音柔和了下來。
他走回柳清歌面前,看著這個替自己扛起了整個朝堂,卻把自己的血海深仇壓在心底的女人。
“在忍一下,等我們一切進入正軌,等大夏百姓安穩之后,等我們幽州的新政施行的時候,這些前朝的貴族,以及大夏的世家,就是施行新政的資糧。”
“那時,朕會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他的罪狀,一條一條,公布于眾。”
“朕會親自下旨,將他的腦袋,送到你柳家宗祠的牌位前,讓你父親在天之靈,親眼看著。”
葉凡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柳清歌的心上。
那座名為理智的墻,終于轟然倒塌。
積攢了多年的委屈、仇恨、不甘,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從她眼眶中決堤而出,劃過蒼白的臉頰。
“撲通!”
柳清歌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金磚地面上。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將額頭抵在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臣……”
她的聲音,因為劇烈的抽噎而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愿為陛下……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