瓟在見到夏蕪之前,方向在心里猜想過夏蕪的外貌。
他從村里老人口中反復聽到他們說起“小蕪”,自從小蕪回來后,一切都不一樣了,小蕪很好,很懂事,很能干,誰提起她都會豎起大拇指毫不吝嗇地夸贊。
方向想呢,夏蕪應該是個偏英朗的女性,她善良,手腳勤快,有學識,偏知性。
以上種種結合起來,一個知性理智的姐姐形象出現在方向的腦海里。
所以當楊國峰跟著夏蕪走進水井小院,老人們對著他們喊道:“小蕪快來。”
方向有些沒反應過來,小蕪?夏蕪來了嗎?
來的只有兩個人,排除掉剛才已經見過面的楊國峰,方向的視線順其自然落在夏蕪身上。
這是一個和他腦海中形象沒半毛關系的漂亮女孩。
漂亮到有些過分了。
她上身穿著長袖襯衫,下身穿著有些油污痕跡的緊身牛仔褲,頭上戴著草帽,如果這里不是楊溝村,方向一定認為自己是在美國西部的某個酒吧,邂逅了一位瀟灑肆意的牛仔女郎。
但再仔細看,夏蕪頭上戴的不過是普通手套,腰間別的也不是手槍,而是一雙臟兮兮的勞保手套。
“你好,”她笑著朝方向伸過手,方向受寵若驚地和她握手,驚訝問道:“你就是楊小姐嗎?”
“對,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方記者對吧?”
握手大概三秒,方向通過手心的觸感確定村里人沒有誆騙他,即使這位女郎有著足以當網紅明星的顏值,但她手掌的粗糲騙不了人,她還是一位田間勞動者。
“沒有沒有,沒和你們提前聯系就冒昧過來,是我唐突了,”以上念頭在方向腦海里閃過0.1秒,他迅速拿出記者該有的職業素養,一邊掏出記者證證明身份,一邊解釋來由:“是這樣的,我在網上看到你發布的視頻,里面有關于村莊發展還有留守老人的情況,我對這些非常感興趣,所以就冒昧前來,想要對你們做些采訪,了解一下,你看你有時間嗎?”
夏蕪痛快答應下來,“好的,我會配合你的,要不咱們到屋里坐吧,中午還是有點熱的。”
方向跟著夏蕪進屋,楊國峰親自給他泡茶,茶葉是村里人從山上采的,三月份的時候有游客來玩,相中村里采的野山茶,花錢買了很多,村里老人錯過今年采山茶的最好時機,采回來的好茶炒之后大多數賣給游客,只留了一點好茶自己喝。
剩下的都是大葉子茶或者茶渣。
招待客人肯定要用好茶,剛好夏蕪這里有點,爐子上一直座著茶壺燒水,隨時都有熱水供應,楊國峰泡了茶,送到方向面前,“這是我們這邊特有的野山茶,方記者潤潤喉吧。”
茶水蒸汽縈繞,一看就很燙,楊國峰太緊張了,他尷尬地搓搓手,“要不我找風扇給你吹一吹?”
王月霞的出現及時解救他于水火之中,她用托盤端著幾碗井水鎮過的解暑茶,“小蕪,你們喝這個吧。”
煮茶的配方是夏蕪爺爺配的,用的都是他們山頭采的常見藥材,有金銀花,有黃芪,補氣解暑,里面加了點黃冰糖,喝起來微甜,還有股金銀花的香味。
“楊書記不用麻煩了,咱們隨便喝點,我主要是想問你們問題,您也坐下吧,咱們一起聊一聊?”
楊國峰也坐下來。
方向拿出錄音筆,和夏蕪他們說了之后,采訪開始了。
夏蕪一開始也有些緊張,但方向是個很好的采訪者,他長的很隨和,沒有攻擊性,也沒什么架子,做這類采訪也不會說用犀利的言辭問一些尖銳的話題,所以他們的采訪漸入佳境。
一個多小時后,方向問完了所有想問的問題,對眼前的年輕女孩,還有這個村莊,這片土地,有了更深的了解,他心中已經為要撰寫的新聞打好的底稿。
方向收起錄音筆,楊國峰問道:“這樣就結束了?”
他感覺就跟聊家常似的。
方向笑笑:“楊書記,咱們今天的采訪就先到這里,我可以給你們二位一人拍一張照片嗎?”
楊國峰欣然同意,“我是可以,方記者,我會上電視嗎?”
方向啞然失笑:“這我不確定,因為我是紙媒記者,不做電視報道,不過如果咱們的事跡發布后有不錯的反響,也許后續還會有電視采訪。”
“哦……這樣啊,”楊國峰悵然若失,對不能上電視有些遺憾,不過他很快就調整好心態,跟著方向來到室外,外面采光好,他整理整理有些老舊的襯衫,挺直腰背,露出一個僵直的笑容。
夏蕪也拍了一張照片,人生第一次有登報的機會,她還挺期待的,“方記者,到時候報道刊登之后,我們這邊能不能買到報紙啊?我想留一份做紀念。”
方向心里直嘀咕,別看他嘴上說的好聽,什么電視報道的,十有八九不會有,紙媒都沒人看,去哪有好的反響呢。
至于買報紙,方向也不確定東華鎮能不能買到市里的報紙。
他趕忙道:“一會兒咱們加個聯系方式,回頭報紙印刷出來,我給你們寄過來,不用買的。”
夏蕪笑得燦爛,“那可太好了,謝謝方記者。”
“不客氣,這也是我應該做的。”
方向還給村里的老人拍了合照,弄了大半天,到了中午飯點,夏蕪留他吃午飯,順勢提出要帶他去山上轉一轉。
楊溝村風景極美,附近的幾個村莊都不例外,這里的最大問題就是沒人,沒投資,經濟發展不起來,人都出去打工了,再美的景色沒人開發也沒用。
景色需要合理開發,這又把一部分想要回鄉創業的年輕人給限制住了,就比如夏蕪這山頭,很多建設都不能搞。
難處雖然有,可夏蕪時隔大半年后,對上面的政策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有所限制是好事,不然一旦開始開發,很多人都控制不住欲望,那樣只會破壞環境。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進程,問題是這一代人破壞掉的環境,代價會落到以后哪一代人身上呢。
來楊溝村的游客不少,夏蕪發布的視頻也有很多粉絲關注,夏蕪覺得,她的視頻以楊溝村為核心,之所以能吸引那么多忠實粉絲。
“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楊溝村未被破壞的環境。”
國家給這里修路,架橋,拉電,這里有楊國峰這樣心系家鄉的基層,縱使現在經濟起不來,將來某一天肯定會好起來的。
方向跟著夏蕪轉了大半個山頭,拍了許多景色,隨后又跟著給郝堂村民宿施工的送飯人員,去郝堂村轉了一圈。
一直待到下午三點多,方向還急著回去撰稿,準備告辭離開。
夏蕪和楊國峰把他送到村頭,揮手告別。
三個多小時車程,方向回到市里,回家簡單沖洗一下身子,把村里人送給他的特產放到冰箱,緊接著就坐在電腦前開始撰稿。
他有預感,這會是一篇很好的新聞。
兩天后,方向把寫好的稿子讓紅姐過目,果不其然,紅姐表示文章寫的很好,和上面推行的政策不謀而合,從主題上來看沒什么問題,而且內容有很大的噱頭,美女留學生回鄉下創業,思想高度也拉滿了。
領導看了之后也表示贊揚,于是方向的新聞稿被安排刊登印刷。
在等待報紙發行的幾天里,方向心里一直記掛這件事,想著新聞會意外地激起很大的水花,甚至做夢都夢到了。
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報紙發行后,和往常一樣,沒什么區別,一潭死水。
深夜,方向沒有下班回家,坐在辦公室拿著報紙看得出神。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的文章都有爆火的潛質,單位也很配合,把最好的板塊留給他。
可當今時代,紙媒已死。
就算再怎么不甘心,方向也不得不承認。
互聯網改變了紙媒。
他經常從紅姐那里聽到感慨,過往的繁榮,如今的蕭條,紅姐離退休沒多少年了,拖家帶口的,也沒什么奮斗心志,單位清閑,干完分內之事就可以休息。
多好。
可方向還年輕啊,他今年28歲,工作幾年后才考進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崗位。
他是個咸魚,不代表就沒奮斗想法,奈何人想奮斗了,平臺卻死了。
不甘心啊!
一夜沒睡,第二天方向前往領導辦公室,他連夜想出一個解決方案,單位領導聽完很是意外:“你想做咱們市的官方賬號?”
這可不是他們的份內之事啊。
“是,領導,我覺得時代在變,咱們一起要與時俱進……”
兩天后,方向成功說服領導,桐市官方紙媒在多個平臺創立賬號,并在一天之內通過官v認證。
而所有賬號的第一篇文章報道,就是關于楊溝村的。
送走方向前幾天,楊國峰一直惦記著報紙的事,奈何時間一天天過去,報紙一點消息都沒有。
他想,方向是不是個騙子,故意來騙飯的?
不過很快楊國峰就沒時間想這些了。
楊溝村火了,來這里玩的游客呈指數級增長,每天都有很多人來玩,開車的,坐車的,很多人一來就直奔夏蕪的山頭,想要上山,還有一些人被分流去了郝堂村以及其他村莊。
人多了,問題迅速浮現。
以前來楊溝村玩的游客大多數都是夏蕪的粉絲,數量不多,可以溝通控制,所以給楊溝村帶來的影響多是正面影響。
但自發來的游客多了之后,負面影響越來越多。
擁擠的道路,扔滿塑料垃圾和零食袋的河溝,無視夏蕪警告,自發上山采摘,被制止后還無辜說不知情的游客。
簡直就像蝗蟲一樣,嚴重破壞了楊溝村每一位村民的好心情。
夏蕪剛處理完一個小孩闖到蜂箱附近被蟄的事情,又接到趙靜的電話,果園附近有小孩偷杏子,被黑豆咬著褲子抓個正著不肯松嘴。
隔著電話都能聽到那邊小孩撕心裂肺的哭聲,還有家長嚷嚷著要打狗的威脅聲。
夏蕪火冒三丈,二話不說騎著電驢就往杏子園趕。
“我不管!你們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我兒子被你們養的咬了!萬一有什么事你們賠得起嗎?”
人群里,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正沖著趙靜大喊,趙靜擋在黑豆前,黑豆還在咬著人家孩子的褲腿呢。
“都好好說,別沖動,打人可是犯罪!”
“黑豆!”夏蕪陰沉著臉走過去,一聲脆喝,黑豆立馬松開嘴朝她跑過來,幸好這段時間夏蕪沒少給它吃好東西,這家伙長的膘肥體壯,乍一看還挺能唬人,盡管如此,它身上的毛還是被熊孩子給踢臟了,“誰要打我的狗?”
簡壯上下打量夏蕪,看她是女的,還是個長的不錯的女的,眼神輕蔑:“是你家狗咬我兒子在先,我沒把它踢死就不錯了,要是我兒子有個……”
“你兒子有個三長兩短我能賠得起,”夏蕪冷笑一聲,不就是看不起人嘛,她最擅長的就是看不起人,看渣滓一樣的目光打量著男人,連同跑到他身后還在哭泣的七八歲的熊孩子,“不問自取就是偷,你兒子偷東西人贓俱獲,我就是報警,警察也站在我這邊。”
她伸手指向不遠處的立牌,那是人流量大起來的第二天,她意識到情況不對連夜讓爸立起來的。
上面寫著幾個大字:“請勿靠近,園內有狗,偷者罰款。”
來山上的人太多了,夏蕪直接取消采摘項目,而是由村里人采摘后在山腳下擺攤子售賣,這也是她迫不得已才想出來的法子。
簡壯看見牌子,還在嘴硬:“他還只是個孩子,又看不懂,你放狗咬人就算了,還跟孩子斤斤計較,你這叫什么網紅啊!黑心網紅!”
人群里有人偷偷錄下這一幕。
趙靜著急,想上前為夏蕪說話,誰料夏蕪直接點頭承認,“對,我就是黑心,現在我正式通知你,請你帶著你的熊孩子從我的山上下去,私人山頭,我不歡迎你們。”
“現在,立刻,馬上,從我的私人領地離開,不然我會放狗驅趕你們!”
黑豆很配合地擺出沖鋒的姿勢,壓低頭顱嗷嗚一聲,眼里泛著兇狠的光。
男人被黑豆嚇了一跳,還在強撐著嘴硬:“當誰稀罕你們這種破地方!鳥不拉屎,窮鬼待的地方!我一定要曝光你們!讓所有人都別來!”
目送男人離去,夏蕪眼神里滿是厭惡,是誰給這種下頭男錯覺,認為她會慣著所有來客?
尊重,從來都是相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