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出圈的是趙三爺拉唱的歌曲,被熱心網友單獨截下來發純享視頻,標明來源,沒想到短短兩天時間就有四五十萬點贊。
而這條視頻之所以會有那么多點贊,是因為評論區里有很多搞音樂的,最先是一個名叫李銘建的歌手在下面用自己的賬號詢問博主能否要純享音源,他還想知道趙三爺是否還健在,能不能去采風。
這個李銘建出名比較早,有好幾首傳唱度超級高的歌,屬于人不紅歌紅的類型,前兩年他參加一檔音樂節目,在里面當了兩季導師,節目火了之后導師位置被人空降搶走,這事還鬧得沸沸揚揚,算是娛樂圈比較大的新聞了。
李銘建為人低調,這么多年一直做慈善,被網友扒出來后,大家都為他打抱不平,也因此時隔多年后,李銘建重新翻紅,開通快抖賬號后粉絲激增,而他年過四十,人也越來越活躍,經常沉迷網絡熱梗跟粉絲交流……
從媽媽粉到少女粉,作為中年大叔的李銘建粉絲群體跨度還挺大。
他用5g網沖浪,經常刷快抖,刷到網友發的純享音樂純屬偶然。
本來下意識就要刷走,看到標題是“七十三歲的流浪歌者演唱《媽媽的吻》”,又重新回來,耐著性子聽下來。
前面是十秒漫長的白噪音,李銘建聽出來有很多人在四周,用的不是專業的收音道具,所以聽起來有些失真嘈雜,也因此格外真實。
旋律起來,李銘建的眉頭一下子皺起,仔細看著手機里的老人,他作為一個搞音樂的,平時見過不少樂器,但老人家手里的樂器,他總覺得眼熟,但又對不上號。
樂器很特別,可能是老人家自制的,民間有很多音樂人都會自制樂器,尤其是老一輩的,不過這些樂器沒有普及性,很多都沒有流傳下來。
比起樂器,更讓李銘建感動的,則是老人的嗓音,沙啞的嗓音不算動聽,但那聲音里蘊含的感情,一位七十多歲的老者,在深情地歌唱著母親。
他的母親應該不在人世了吧?
也許很早就離開了他。
但人類從不會因為母親的死亡而停止歌唱、思念母親,這是人最初的本能。
紅樓夢里的晴雯,死之前念了一夜的娘。
人對母親,總是有著無數的遐想,與其說母親是某一個人,更不如說母親是一種符號。
短短幾分鐘,李銘建想了很多,很多,他閉上眼睛,想到了自己的母親,他母親七年前發現癌癥晚期,從發現到離世不到三個月時間,讓人根本沒法做好心理準備。
母親去世后,李銘建很久都沒法接受,即使身旁的人都勸他,像他母親這樣大年紀的老人家,去世是早晚的事。
尤其是當他發現母親留給他的遺產,有一張卡是專門給他的,里面的錢,是李銘建自打工作以來轉給母親的生活費。
積攢一二十年后,已經成了一筆可觀的數目。
母親之于他的意義,比天都大。
李銘建出道并不算順利,寫出幾首傳唱度很高的歌后,他也算是生活無憂,只是江郎才盡比沒錢更讓他痛苦,他一直都害怕,自己會不會到老都沒法再寫出讓自己滿意的歌曲。
這么多年,母親一直把他的焦慮看在眼里,可她什么都沒問,知道自己沒法幫忙排解憂難,只能默默在心里為兒子打點好將來,所以她才留下那么多錢。
李銘建人到中年重新翻紅,也不是因為他寫出來什么動人心魄的歌曲。
可現在,李銘建聽著手機里老者動人的歌聲,腦中突然閃過一絲靈感,靈感轉瞬即逝,但他卻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要寫一首母親的贊歌。
迫不及待想知道更多老人的信息,李銘建直接用自己百萬粉絲的賬號在下面評論留言。
而愛吃瓜的網友們,很快就跟著蛛絲馬跡抓到李銘建的留言,李銘建的粉絲大多都喜歡聽音樂,順利成章地被趙四爺的歌聲留下來,視頻越來越火,越來越多的人摸到夏蕪的賬號里去。
趙三爺的歌聲吸引到了娛樂圈的歌手,而夏蕪長視頻下方的評論,則吸引了另一個人的注意。
方向,桐市快報的記者。
他是一個記者,一個經常需要撰稿發表在官媒報紙上的記者,換句話說,他有編制,有編制就有任務,有任務就需要找素材找主題……
寫在官方紙媒上的文章怎么說都要有正能量,能帶給人激勵的。
方向完成每日任務后,坐在辦公室閑的蛋疼,紙媒日漸消亡的如今,他的活十分輕松,離下班還有半小時,方向掏出手機打算玩局消消樂。
“小方啊,你的這篇報道怎么回事?”
辦公室老員工紅姐突然走過來,方向趕忙放下手機坐好,“紅姐,怎么了?報道出問題了嗎?”
紅姐今年四十三歲,在單位工作二十余年,親眼見證紙媒式微,單位縮水,尤其是近年來網絡和自媒體發展迅速,估計過不了幾年,他們單位都不招新人了。
但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他們拿著單位發的工資,就得盡心盡責。
紅姐有些無奈,把報紙遞給方向,“你看看,領導剛才看報紙呢,看完跟我說這些報道越來越無聊,越來越程式化,應付人了,你得多想點新點子啊!你一個年輕人,總比我們這些老家伙有法子……”
又來了又來了,年輕人又不是神。方向心里嘀咕,真是頭疼,就他們單位要不是硬性要求刊印報紙,純靠市場需求的話,早八百年都倒閉了。也不看看現在能有多少人保留看報紙的習慣,尤其是他們這種充滿官八股的報紙,除了領導偶爾看一眼,根本沒人看啊!
就連方向自己,除了校勘錯別字之外,都不會多看一眼。
你看過有幾個人對自己拉的屎頻頻回頭留戀的?
可這些話他不敢跟紅姐說啊,只能咬牙扛下。
方向嘆口氣:“姐,領導怎么說?哪里不滿意,我給改改吧。”
“你看,交警從車流救小貓,這是你寫的第二起報道了,消防員從下水道幫人打撈鑰匙/手機,第三回了,怎么都是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小事,咱們市這么大,難不成就沒點其他好人好事嗎?”
方向撓頭,“紅姐,這不正說明咱們國泰民安嗎?是好事呀!”
紅姐不贊同地說:“領導就知道你會說這些,他跟我說了,年輕人要多下基層,要親眼看看,不能一葉障目,你過的不錯,就覺得老百姓都過得不錯,這是唯心主義!”
方向誠懇認錯,“我明白了紅姐,我改,明天我就多出去走走,找找新聞,爭取寫出的東西讓領導滿意。”
紅姐滿意了,“那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剛好你跟我下鄉去做個三農采訪。”
紅姐走了,辦公室只剩下方向一個人,一看時間還有幾分鐘就下班,他也沒心思打開消消樂了,點開快抖刷幾個小視頻吧。
很快,他就在關注推薦列表里刷到了趙三爺唱歌的視頻。
沒錯,方向還是李銘建的歌迷。
想當初……他上初中的時候用mp3聽歌,最喜歡的就是李銘建的一首《冬季》,李銘建翻紅鬧得沸沸揚揚,他也替樂壇老人打抱不平,難得關注娛樂圈人的他,只在快抖上關注了李銘建一個歌手。
方向也被老者的歌聲吸引了,邊反復聽,邊點來評論區,這一點開,方向就有點走不出來,他順著下面評論摸到夏夏的賬號,然后花了一小時沒有快進看完那個視頻。
等他從長視頻里抬起頭來,已經下班一個多小時了,也沒人來叫他。
真好啊,方向被視頻里的美好氛圍深深吸引,和許多網友一樣被感染打動,然后他深入評論區刷了很多條評論之后,又用記者特有的抽絲剝繭能力混入了夏蕪的粉絲群。
并且加到群里的元老,據此人說,他去過楊溝村三次,是夏夏的鐵桿粉絲,鐵桿擁護者,新人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問他。
方向沒有暴露身份,他自言自己是個被視頻吸引來的粉絲,想知道楊溝村是不是對老人很好。
這一聊,時間飛逝,單位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只有方向所在的辦公室燈火通明。
聊天結束,方向有些激動,感覺自己找到了領導想要的好題材!
東華鎮是吧?楊溝村是吧?
方向上網搜索,不搜不要緊,一搜才知道,東華鎮這地方窮的很,已經在桐市連續好幾年都是流失年輕人最多的鄉鎮,而且經濟倒數第一。
好家伙,這么一看,一個回鄉創業的女青年,一個心系村莊發展的村書記,還有一些被善待知感恩的留守老人……
單是這些元素,方向已經在心里完成一片撰稿了!
他突然就跟打了雞血似的,進入單位這么多年,每天寫那些芝麻大小的好人好事反復謳歌,他都快忘記自己是中文系畢業的才子方向了!
是時候,讓單位領導見識他真正的實力了!
第二天跟著紅姐下鄉完成采訪后,方向立馬提出自己要外派兩天,去下面鄉鎮做個調查。
領導經常說他們不能閉門造車,要融入基層,要走訪,要調查,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得知方向要下鄉找素材,領導很滿意,于是視頻發酵的第四天,楊溝村來了一個帶著相機,掛著記者證的年輕人。
“小蕪!不好了!市里來人了!”
楊國峰火急火燎地跑到楊家找夏蕪,撲了一個空,得知她在山上割蜂蜜,趕緊又往山上跑。
夏蕪身上穿著厚厚的人防護服,剛把蜂蜜取出,就看見楊國峰一臉焦急地跑來,又不敢靠近,怕被蜜蜂蟄咬。
取下防護服,夏蕪頭發都熱汗濕透,一縷縷地貼在臉頰上,她隨意擦拭快要流到眼睛的汗水,“國峰叔,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嗎?”
“你快跟我下山,市里來了一個小伙子,說是記者,在網上看到你的視頻后專門打車來咱們這要做采訪呢!”
楊國峰也急出一頭汗,他看過方向的記者證,那可是正兒八經的官方記者呀!說不定要上報紙、上電視的呀!
他干這么多年也沒見過這陣仗,方向問什么他就答什么,稀里糊涂都不知道說了啥,方向想采訪夏蕪,他就趕緊來找人了。
夏蕪聽到是市里記者下來采訪,松一口氣,好笑道:“叔,你淡定點,又不是京市記者來采訪,頂多上個咱們市里的報紙新聞,說不定什么事都沒有。”
她好好安慰楊國峰一通,淡定的樣子讓楊國峰也冷靜下來,是啊,說不定采訪了也根本不會發出去呢,他激動太早了。
楊國峰搓著手,“我是想著萬一有更多人看到咱們村,說不定就想來投資搞建設,咱們村就起來了。”
不管怎么樣,夏蕪決定先下山看看,她把取蜂蜜的活交給哥哥,自己跟著楊國峰下山。
快要靠近村委會的時候,夏蕪心里才開始打盹,她也是頭一回被記者采訪,真夠活久見的。
也不知道人家都會問什么。
剛在楊國峰面前表現出不在意的樣子,夏蕪也不敢說自己的想法,怕楊國峰笑死。
誰知道兩個人趕去村委,方向人卻不在。
楊國峰打電話給楊明凱(村里會記):“明凱,市里來的記者呢?”
“人說要采訪村里人,我就給帶出來了,現在正在去趙三叔家里的路上呢。”
“你個糊涂蛋,趙三叔在雁頭山上,你去他家能找到啥?”
“哎喲!我才想起來!”
夏蕪趕緊道:“那你們就去水井小院吧,我們也去,一會兒山上見。”
掛斷電話,兩個人又往回趕。
等他倆去到時,方向已經采訪了三位老人。
經過他采訪村書記和會計,還有這些老人家,方向基本可以確認一件事,網友們說的都是真的!
楊溝村能寫出大新聞!
而且是領導夢寐以求的大新聞!
如果這篇報道寫得好,說不定他的前途會更加敞亮。
方向越發期待見到村里人口中的歸鄉青年夏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