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又寄來一批網球裙,已經下過水,都是連身的款式,一件件掛在太陽下,因為是樣衣和版衣,所以有的衣身還畫著淡淡的線條和記號,折在角落里,非細看不會發現。
當然,就算露出來,羅璇也不在乎。樣衣從小穿到大,早就習慣了。
“都快冬天了,還這么熱。”羅璇隨口說。
羅玨說:“今天20多度呢,要穿短袖。今年肯定又是暖冬。”
羅璇隨手拽了其中最順眼的一件背心款雪白網球裙,套上一件拉鏈墨綠色薄毛衣外套,又匆匆戴上墨綠色的止汗帶和護腕。
羅玨突然說:“你身上這條裙子,裙角是開叉的。”
羅璇低頭看了看自己:“沒問題,里面還有短褲。設計就是這樣的。”
羅玨說:“我的意思是,很好看。”她又仔細看了看,肯定地點頭,“這條裙子非常好看。”
羅璇坐在門口穿鞋:“難得啊,能聽見你夸我。”
羅玨在身后“呸”了聲:“誰夸你,夸的是裙子。”
羅璇匆匆出門,背著球拍往球場趕去。
……
路上,客戶打電話來催:“你還沒到?”
羅璇邊踩單車邊忙不迭道歉。
到了球場,剛好遲到1分鐘。客戶是個年輕男人,抱著手站在場邊,穿著合身的白色運動外套和白色長褲,臉色不大好看。
羅璇立刻道歉:“不好意思,我多陪您打半個小時,您隨便挑時間。”
千錯萬錯,客戶沒錯。
那人聲音帶著笑,語氣卻陰陽:“贈送半個小時,半個小時夠玩什么?剩下的半個小時要我額外購買——你可真會做生意。”
會做生意?羅璇一怔。
林招娣經常陪著笑臉,邊道歉邊用打折和贈送的方式讓客戶花更多錢,所以她下意識就這么做了。母親和舅舅永遠說她沒有做生意的腦子,羅璇還是第一次被人肯定。
于是她說:“謝謝。”
那人微妙地驚愕:“我沒夸你。”
羅璇抬起頭,兩人對視,都是一怔。
江明映脫口而出:“是你。”
羅璇沒想到江明映居然記得自己,服務態度很好地點了點頭:“看在熟人份上,下次你再找我,我給你打折。”
“熟人?”江明映依舊掛著萬年不變的笑容,四下看看無人,便靠近了她,聲音冰冷:“你果然!又是姓王的讓你接近我?”
羅璇一怔,江明映冷哼:“你不說,我也知道。羅桑廠不是第一次出這種昏招,對我沒用。”他又嚴肅地問,“你從哪里獲得我的隱私信息?誰告訴你我在這個球場?”
姓王的?羅桑廠?
羅璇脫口而出:“你指的是羅桑廠的王經理?!”
江明映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她,見她真的迷茫,一揮手:“算了。你是被姓王的利用的。你走吧,我不報警抓你。”
自從知道王經理插手親爹床上事,羅璇每每聽到這個人,心中都警鈴大作。
“我和王經理沒關系。”羅璇急忙解釋,剛剛向前半步,江明映立刻連著后退三步,舉起雙手:“你別過來啊!”
兩人隔著遠遠的距離,羅璇說:“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你的朋友嗎?我是你朋友介紹來做陪練的。”
江明映思索很久,搖頭:“我相信我的朋友,但我必須降低風險。我把車馬費結算給你,不好意思,合作取消。”
羅璇氣結,脫口而出:“你既然知道羅桑廠,那你認識林招娣嗎?羅桑縣那個女廠長!”
羅桑縣大大小小幾百家工廠,只有一個女廠長。
羅璇比劃了一下:“很壯,很兇,講話高聲,大眼睛尖下巴的美貌潑婦——”
“我知道她。”江明映制止羅璇的描述,罕見地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林廠長。”
“她是我媽。”羅璇從手機里翻出合影,擺給江明映看,“我是紅星廠的女兒。”
提到紅星廠,江明映的目光有點深。
他凝視著羅璇:“你是羅文彬的女兒?”
羅璇點頭。江明映說:“我認識羅文彬。”他謹慎地審視著她。
羅璇言盡于此,任由他審視。
江明映沉思許久,點點頭:“那好吧。”
羅璇總算松了口氣。她從未想過,這輩子,自己居然也能從林招娣手里薅些好處。
她轉身:“我去熱身。”
江明映叫住她。
“林廠長那樣的……女中豪杰。”他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形容,“你究竟是怎么和她相處的?”
羅璇想了想,中肯地說:
“沒法相處。”
……
羅璇開始熱身。熱了幾輪后,她看看時間,已經過去整整25分鐘。
怎么還不開始?
終于,一名長發披肩的女生珊瑚來遲。
她很美,扎眼的美,染成棕色的頭發襯得皮膚雪白,妝容精致,淺藍色網球裙下露出兩條異常纖細的腿。
她把網球拍塞在一只巨大的棕色愛馬仕鉑金包里,露出熒光玫紅色的手柄。
“Adrian!”她清脆地喊道。
江明映轉過臉,微微欠身:“Cythnia。替我問你爸爸好。”
Cythnia扭著手,笑著看向江明映,棕色的發尾隨著身體的晃動,一下一下掃著肩膀。她語氣纏綿地講了幾句英文。再轉過頭來,她看到羅璇,臉一下子黑了。
江明映對著羅璇抬抬下巴:“喏,給你找的陪練。”
Cythnia美麗的臉上露出錯愕的神情:“不是你和我打球?你竟然找陪練?”
江明映轉頭對羅璇說:“請你陪她拉幾個球。”
羅璇第一時間干脆利落地答應,當即一個球喂給Cythnia的正手,Cythnia本還有話說,見狀,急忙隨手揮拍,球不偏不倚地擊中拍的甜區。
一聲悅耳的“嘣——”
球歪歪斜斜地飛到另一個角,羅璇大步跑過去,反手又給Cythnia喂球。
沒抽球,沒截擊,不放小球,每個球都完美地落在Cythnia面前。兩人有來有回,Cythnia不管怎么打,都能舒服地還擊,羅璇又慢慢增加難度,讓她稍稍跑了幾步。
Cythnia打得酣暢淋漓,面色總算好轉。
羅璇抽空瞥了幾眼看臺。江明映站在一旁,面帶微笑,很有禮貌地袖手旁觀。
他永遠帶著笑。
羅璇摸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否對她的服務滿意。
打了半個多小時,Cythnia氣喘吁吁叫停,坐在江明映身邊的位置上休息。江明映不露痕跡地站起身,抱臂站到她身后。
羅璇想了想,去買了瓶水,遞給女生。
Cythnia坦然地接過羅璇的水,也沒說謝謝,轉頭和江明映說話:“我來上海籌備明年的上海時裝周。說起來,明年你還來上海嗎?”
江明映搖搖頭:“大概率不會,我馬上要開啟一個重大項目,明年計劃all-in。”
Cythnia奇道:“你這樣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居然用‘重大’形容一個項目。”她頓了頓,“我爸很想找時間和你聊聊。說起來,項目有多重大?”
江明映不露痕跡地掃了眼羅璇,篤定地說:“會改變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