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處置床上。
桐生和介正在給一個頭部外傷的病人包扎,他的額頭上,一道長約五厘米的口子已經被縫合完畢。
依然是大針距、高張力的縫合風格。
“好了,去觀察室掛水吧。”
片刻后,他拍了拍病人的肩膀,示意護士把人推走。
市川眀夫眨了眨眼睛。
不是?
自己才剛剛縫完一個背部傷口,他就已經處理完了下一個病人的清創和縫合?
他看著桐生和介的臉,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就在這時。
急救大廳的自動門再次滑開。
今川織大步走了進來。
她已經換好了一身墨綠色的刷手服,頭發利落地扎在腦后,臉上雖然沒有化妝,但并不影響其凜冽氣場。
跟在她身后的,是專修醫瀧川拓平。
瀧川拓平看起來比剛才在更衣室里那副快要死掉的樣子好了很多。
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
高濃度的葡萄糖和維生素B1已經充分進入神經系統,把他從酒精的麻痹中強行拉了回來。
他的手已經穩了。
至少,拉鉤和縫皮是沒問題的。
水谷光真正拿著電話在和麻醉科確認手術室的空余情況,一抬頭就看到了今川織和瀧川拓平。
他的眉毛即刻擰成了兩條毛毛蟲。
“今川,你怎么跑這兒來了?”
水谷光真捂住話筒,嗓音里帶著明顯的不滿。
按照緊急預案分配……
今川織作為第一外科的一把刀,她此刻應該在手術室的刷手池前,準備接手那些必須要馬上處理的開放性骨折重傷員才對。
要不然就是在看剛才送去的CT片子,制定手術方案。
而不是跑到亂成一鍋粥的急救大廳來添亂。
而且還帶著瀧川拓平?
難道是瀧川這家伙酒勁上來了,在更衣室里吐了,或者是手抖得連手術服都穿不上,被今川織嫌棄了?
真是個廢物。
平日里看著挺老實的,關鍵時刻掉鏈子。
“我來要個人。”
今川織的視線在急診大廳里逛了一圈。
“水谷教授?!?/p>
“接下來的GustiloⅢB型開放性骨折手術,我還缺個一助?!?/p>
說著,她的視線越過了忙碌的護士,越過了茫然的市川眀夫,落在了正在清創的桐生和介身上
水谷光真愣了一下。
“缺個一助?”
“瀧川不是就在你身后嗎?”
“他已經打過點滴了,我看他走路也挺穩的,神智也清醒,上臺沒問題了?!?/p>
水谷光真看了瀧川拓平一眼。
他身上那阿利那敏F特有的大蒜味濃得有些嗆人,這就很有精神的樣子啊。
和后世不同,如今醫療界的很多規范,還沒那么嚴格。
如果是20年后,醫生喝了酒,只要能聞到酒氣,別說上手術臺了,連靠近病人都是嚴重的違規,會被立刻停職,甚至被媒體曝光到身敗名裂。
但現在么,如果水谷光真讓人回家,那就是徹底的資源浪費。
這種大規模傷亡事故,醫生的數量永遠是不夠的。
只要你還能站得穩,只要你的手不抖,哪怕剛喝了兩杯啤酒,也沒人會真的去計較你血液里的酒精濃度是不是超標了。
“不行,我要換人?!?/p>
今川織往前走了一步,語氣中沒有起伏。
“4號手術室的病人,是右腿GustiloⅢB型的嚴重開放性骨折,脛骨暴露,軟組織缺損嚴重。”
“我的方案是徹底清創后,利用外固定支架搭建臨時骨橋?!?/p>
“要在這種血肉模糊的軟組織里盲打斯氏針,進針點必須絕對精準,助手只要手抖一下,鉆頭就會滑脫絞斷血管,病人就得截肢?!?/p>
“所以,我要換人?!?/p>
雖然她沒有明說瀧川拓平怎么,但其實這也沒太大區別了。
瀧川拓平站在后面,也知道這點,把頭埋得更低了。
他知道今川織說的是事實。
雖然掛水后恢復了神智,但那種宿醉后的虛弱感和手腳發軟的癥狀,并不是打一針就能完全消除的。
如果是普通的骨折,他還能咬牙頂一下。
但GustiloⅢB型是骨科手術里的噩夢。
骨頭刺破皮膚暴露在外,傷口污染嚴重,骨膜剝離,需要進行極其復雜的清創、骨折固定,甚至還要做皮瓣移植來覆蓋創面。
這種手術,主刀和助手都需要全神貫注。
讓他現在這個狀態上去,確實有點拿病人的腿開玩笑。
但水谷光真被頂得有些下不來臺。
“今川,你別太挑剔了。”
“這個時間點,別說你想要清醒的人,我還想要呢!”
“你看看這周圍,哪里還有清醒的專修醫?”
“就連山崎宏樹,現在都已經去3號手術間當主刀了,給他配的一助還是個專門醫!”
也不怪他覺得今川織簡直是在無理取鬧。
在這種緊急時候,有個能站穩的活人給拉鉤就不錯了,哪里有得挑?
“我不是要專修醫?!?/p>
今川織搖了搖頭,纖細修長的手指向了一個正準備去給病人做清創的身影。
“我要桐生和介?!?/p>
“讓他來給我當一助。”
“瀧川留在這里,做清創縫合,或者去給山崎打下手,反正別上我的臺。”
水谷光真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桐生和介正站在一個平車旁,手里拿著剪刀,快速地剪開傷員的褲腿。
動作麻利,眼神專注。
確實,和周圍那些一臉菜色、動作遲緩的醫生比起來,桐生和介的狀態好得有些過分。
就像是剛睡足了十個小時,吃飽了早飯來上班一樣。
水谷光真摸了摸下巴。
讓他去給今川織當一助,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畢竟,如果手術失敗了,或者術后出現了感染壞死,那就是今川織自己非要換人的問題,和他沒有關系。
反之,如果手術成功了,那就是他知人善任,調度有方。
想通了這一節,水谷光真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他舉起了話筒,沖那邊招了招手。
“桐生,別清創了,瀧川來替你,你去跟今川醫生上臺去!”
“是?!?/p>
桐生和介正好處理完一個傷員。
“市川君,這邊交給你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里的剪刀放在彎盤里,摘下手套。
“啊……哦,好?!?/p>
市川眀夫此時正拿著持針鉗,雖然點頭應下了,但一臉的茫然。
他完全沒搞懂發生了什么。
為什么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專門醫,會親自下來急診大廳要人?
而且要的還是研修醫?
沒記錯的話,瀧川前輩是醫局里5年目專修醫吧?
讓一個研修醫去頂替專修醫的位置,去做那種級別的大手術?
這還是等級森嚴的第一外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