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后。
時鐘塔教堂的大禮拜堂內。
夜晚的大禮拜堂內燈火通明,燭臺和掛燈照亮了這片寬敞的空間,講臺后方的鐘樓雕像指向六點,可實際上此時已過了晚飯時間,傍晚十點的大禮拜堂寂靜得落針可聞。
方九抱著莉雅坐在長椅上里,抬起頭,盯著穹頂的那幅彩繪看了幾秒,隨后將視線移動到面前陷入沉思的坎蒂絲和沃倫韋爾身上。
他剛才將亞特蘭蒂斯號內發生的事情一一轉告給了他們,希望能得到時鐘塔高層的正面回應。
而同樣完整參與事件的馬克執行官和羅賓漢則幫著補充了些許細節,后者作為異體特工順便還熟練地錄了音,方便之后回管理局整理調查報告。
知曉來龍去脈后,坎蒂絲與沃倫韋爾沉默了很久很久。
作為時鐘塔的高層人士,他們不可能意識不到里面發生的事情意味著什么。
眼瞅這倆人臉色難看,一言不發,方九覺得這么下去也不是個事,于是主動開口:“總之事就是這么個事……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你們對那個【贗品】真的沒什么想法?”
“非常抱歉。”
坎蒂絲知道時鐘塔需要負起責任,于是雙手搭在身前,朝方九低頭彎腰道歉:“讓各位身處險境是我們的失職,事后我們一定會好好補償各位,但是就【贗品】一事而言……確實不是我們的意愿,我們完全沒有站在各位對立面的打算。”
方九看著坎蒂絲:“即便我們曾經讓末日時鐘前進也一樣?”
坎蒂絲苦笑著搖了搖頭:“我很想說是的……可是教派內部有人對您持有仇視態度也是不爭的事實——但是至少時鐘塔的所有高層都早已達成了意見統一,比起與您為敵,我們更希望和您用和平的方式交流、解決問題。”
沃倫韋爾捂著額頭,圓片眼鏡后方的雙眸微微顫抖:“而且亞特蘭蒂斯號里的破碎之手居然是贗品……這件事對于我們來說也是巨大的損失……那幫無序者……它們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面對兩人的致歉,方九沒有回話,而是輕輕用手拍了拍懷里的莉雅。
小機器人馬上開啟掃描模式,對著兩人的面部微表情做了個快速分析。
分析結果直接呈現在虛擬光幕上,坎蒂絲的臉上占比最多的表情是“思考44%和愧疚51%”,沃倫韋爾那邊則是“疑惑91%”
盡管微表情分析不能直接代表測謊結果,但還是很大程度削減了兩人的嫌疑。
方九搓了搓毛刷,讓莉雅結束掃描,隨后用力地清了下嗓子:“好吧,假如這事真不是你們做的,那我們就得重新整理一下目前的情況了。”
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比較復雜,所以方九在正式和眾人討論之前,先迅速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內容。
片刻過后,方九組織完語言,認真地開口:“首先——”
“到底是誰偷偷替換了【破碎之手】?”
“我知道,是無序者。”坐在旁邊的楊柳舉手發言,“莉雅姐在亞特蘭蒂斯號上發現了納米蟲,然后破碎之手贗品也是納米蟲做的,這次的事保準就是無序者干的。”
“這幫義體蟑螂倒是真的滿地亂爬。”羅賓漢額頭裹著繃帶,靠在旁邊的石柱上感慨道,“第四分區近段時間也確實有過無序者的目擊情報。”
“那就先假定確實是無序者調換了【破碎之手】”
方九沒有著急下判斷,而是繼續順著邏輯鏈分析:“那么第二個問題,它們是什么時候調換的贗品?”
“只有可能是今天。”沃倫韋爾捏著下巴,嗓音低沉,“亞特蘭蒂斯號每天都會定時檢查藏品成分,而上一次檢查的結果是【無異常】,如果真的要調換真品,只有可能是今天動的手。”
小機器人在方九懷里舉手提問:“很早以前就被替換的可能性呢?”
坎蒂絲搖搖頭:“恐怕可能性不大。”
方九:“為什么?”
“因為進入亞特蘭蒂斯號的道路只有一條。”坎蒂絲語氣篤定地說道,“那扇通往時間奔流的大門是唯一的入口,而通常來說,進入其中需要用到沃倫韋爾的【信物】和【通行證】,前者由沃倫韋爾保管,后者也是只有極少數人才有資格拿到的貴重物品。”
“更重要的是——”沃倫韋爾補充說明道,“各位應該也感受過了,那扇時間奔流之門每次開啟和關閉都會發出巨大的聲響,也就是說……如果有未經許可之人想要進入亞特蘭蒂斯,那必然會被我們發現。”
這個倒是真的。
剛才關門的時候方九感覺整個教堂都跟地震似的,哪怕睡得跟死豬一樣都會被驚醒。
換而言之,無序者偷走信物和通行證,再光明正大地穿過大門偷換真品幾乎是不可能的。
方九用揉搓莉雅毛刷代替思考,片刻后還真想出個可能性來,眼前頓時一亮:“今天教皇不是正好失蹤了嗎?你們為了尋找教皇應該全軍出動了,無序者會不會就是趁著這個時候來的?”
“而且還有演唱會。”莉雅試著掙扎幾次,最后還是放棄了,無奈長嘆口氣,“你們的教徒里有不少人都是那個諾貝爾的粉絲吧?如果都跑去搜尋教皇和看演唱會,教堂里應該沒剩幾個人。”
“我們還是留了一些人駐守在教堂的。”
坎蒂絲否決了這種可能性,不過很快又露出思考的表情:“不過我今天回來的時候,確實聽教堂的駐守教徒說過,他們之中有人似乎發現了教皇的蹤跡,中途離開過一次教堂……”
楊柳眨了下眼:“那就是這個時候……”
“但是沒過五分鐘就回來了。”坎蒂絲回想起方九等人的敘述,“五分鐘的時間應該不夠吧?”
五分鐘。
方九盤算了一下時間,發現差得很遠。
哪怕什么多余操作都不做,踏上登船橋——進入亞特蘭蒂斯內部——與乘務員道明來意——前往藏品室——調換藏品——最后快速離開,這一套流程下來少說也要半個小時。
想到這里,方九轉頭看向馬克執行官。
——如果那幫無序者的身上貼著“加速”buff呢?
馬克執行官在加速自身的情況下能在幾秒內轟出數百拳,走起路來也跟按了視頻倍速似的,在這種情況下是否能通過加速buff盡可能壓縮整套流程的時間?
方九尋思了一下,感覺應該還是不行。
因為加速的只有自已而已,亞特蘭蒂斯號的船員可沒有加速,對話和帶路都需要花費時間,五分鐘還是太勉強了。
除非無序者順便再給接待自已的乘務員也貼個“加速”buff,但這樣一來就需要有時鐘塔成員的陪同。
不對,越想越復雜了。
方九甩了甩頭,接著轉換了一下思路:“難道就沒有無聲進入亞特蘭蒂斯號內部的辦法嗎?”
“這個……”
面對方九突然提出的話題,坎蒂絲和沃倫韋爾互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復雜的神情。
片刻的沉默后,沃倫韋爾率先開口,語氣低沉:“實際上是有的,但是只有一個人能做到。”
方九:“誰?”
“教皇大人。”坎蒂絲小聲說著,默默捏緊衣擺,“教皇大人與亞特蘭蒂斯的關系最為密切,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亞特蘭蒂斯號的主人,他也是唯一不需要借助時間奔流之門就可以前往亞特蘭蒂斯號的人……”
這番話一出口,大禮拜堂內部的氛圍就變得僵硬起來。
一種嫌疑終于鎖定在某人身上的氣氛頓時彌漫開來。
坎蒂絲察覺到眾人心中所想,咬了咬下唇,站出來替教皇辯駁道:“但是教皇大人不會做這種事,肯定不是他……”
然而這份言語過于無力,根本無法洗刷教皇的嫌疑。
事實上,就連沃倫韋爾都有些動搖了,但他倒也沒有直接把矛頭指向自家教皇,而是轉頭看向方九等人:“不管事實如何,我們都得先去尋找教皇,等他老人家回來,想必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方九想了想,覺得也只能先這樣,于是抱著莉雅從長椅里起身,“那我們就先走了,這個時間點附近的酒店還有空房間嗎?”
沃倫韋爾心想你們也可以住在教堂里,但是考慮到不久前發生的事,他倒是能理解方九等人想出去住的想法,無奈地說道:“我們提前預留了幾個房間……馬克,你帶他們過去吧。”
馬克執行官此時還在神游天外,過了兩秒才醒過神,“啊……好,各位請跟我來……”
離開之前,方九飛快地瞥了眼坎蒂絲和沃倫韋爾。
盡管目前來說嫌棄全部堆到了那位教皇大人身上,但也不能排除兩人謊稱教皇失蹤,實則包庇教皇的可能。
而且不知為何,方九總感覺這件事透著一股濃濃的違和感,似乎在一切的背后還藏著其他東西。
不過繼續空想也沒有意義。
“還是等找到教皇再說。”
如此想著,方九跟在馬克執行官背后,帶著眾人走出教堂。
可是讓方九都始料未及的是……
一夜過去,4月2日的上午9點27分。
一名時鐘塔教徒在搜索過程中發現了教皇的尸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