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城,議事大廳。
陽光透過高窗,在空曠的大廳內投下數道狹長的光柱,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中緩緩浮動,為這間即將見證重要議事的殿堂平添了幾分肅穆與凝重。
各城城主、勢力家主陸續入座。
長案兩側,人影錯落,氣息沉凝。
主位空懸,如同一道無形的考題,擺在了眾人面前。
楚天雄立于案旁,并未落座。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最終落在那道青衫身影之上,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威儀:
“林小子,此番討伐逆楊,你是最初的召集人,更是居中聯絡、穿針引線之人。依老夫之見,這會議便由你來主持,最為妥當?!?/p>
話音剛落,滿廳的目光便齊刷刷地投向了林浩。
林浩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輕輕一哂:‘這就開始……試探了么?’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沒有絲毫遲疑地站起身來,朝著楚天雄拱手一禮,姿態放得極低,語氣謙遜而懇切:
“郡守大人此言,當真折煞小可了!”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不卑不亢,卻字字清晰:
“論地位,大人曾是統攝一郡、名震八方的封疆大吏,小可不過是寧南一城后起之輩;論威望,大人振臂一呼,各城云集響應,小可何德何能,敢與日月爭輝?”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誠摯:“更何況,來日與那楊廷蛟決戰,勝負生死,全賴大人天神后期之偉力。
小可這點微末道行,能給大人敲敲邊鼓、跑跑腿,已是莫大的榮幸。”
他再次拱手,躬身到底:“因此,林浩愿唯郡守大人馬首是瞻,一切行動,悉聽大人號令!這主位,理應由大人來坐;這大旗,理應由大人來扛!”
言辭懇切,禮數周全,滴水不漏。
楚天雄尚未回應,碧水城城主已然霍然起身,聲如洪鐘:
“郡守大人!您的威名,早已深入廣寧郡每一寸土地!我等這些年來,無日不盼著您重整旗鼓,誅滅楊廷蛟那奸賊,還我廣寧郡朗朗乾坤!”
他環顧四周,語氣激昂:“如今大人歸來,正是眾望所歸,天意所向!這桿大旗,除了您,誰也扛不起!誰也沒資格扛!大人,您就莫要再推辭了!”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諸城城主、勢力家主紛紛頷首稱是。
楚天雄未置可否,目光卻移向了另一側默然端坐的鐵橫江。
“橫江,”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此事,你怎么看?”
鐵橫江心頭一凜。
說實話,若論心中所愿,他自然更希望林浩能夠坐上那個位置。
不管怎么說,林浩是他的女婿,兩人榮損與共。
若有一日賢婿沖天而起,自已這個老丈人,豈能不跟著沾光?
再者,林浩雖年輕,卻沉穩有度,殺伐果斷,并非那等得意忘形之人。
可是……
他迎著楚天雄那看似平和、實則深不見底的目光,只覺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山岳般籠罩下來。
他沉默了一瞬,最終垂下眼簾,聲音低沉而平穩:
“全憑郡守大人……做主?!?/p>
語氣恭順,毫無波瀾。
但若細聽,那“做主”二字,咬得略重,似乎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澀意。
楚天雄將他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卻沒有再說什么。
他將目光緩緩收回,掃過廳內一張張或熱切、或恭敬、或忐忑的面孔,臉上浮現出一抹無奈與為難交織的神情。
“你們啊……”
他輕輕嘆息一聲,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幾分似是而非的慨嘆,“非要讓老夫來做這個惡人?!?/p>
他頓了頓,目光逐漸沉凝,語氣也轉為鄭重:
“也罷。既然諸位如此信任老夫,那老夫便……恭敬不如從命,暫且扛起這桿討逆大旗!”
他向前一步,終于落座于那張主位之上。
“諸位,”楚天雄坐定,目光如電掃過眾人,沉聲道,“既已定下大計,便該商議具體方略。依你們之見,接下來當如何行事?”
碧水城城主當仁不讓,再次起身,朗聲道:
“依屬下愚見,眼下當務之急,乃是休養生息,整飭軍備,嚴密布防!我等只需以逸待勞,待他率軍來犯,便依托城防,與之決一死戰!”
此言一出,廳內竟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
“碧水城主所言有理。”
“正當如此,以靜制動,方為上策。”
“我等新聚,不宜冒進。”
……
林浩靜坐不動,目光低垂,看似在凝神傾聽,眼底卻有一縷精芒,一閃而逝。
‘這群……’他心中冷冷吐出兩個字,旋即又將那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情緒壓了下去。
一群蠢貨!
他微微抬眼,目光掠過那些頻頻點頭的面孔,最終落在鐵橫江身上。
這位老丈人正襟危坐,嘴唇翕動,似乎想要說些什么,卻又在反復斟酌后,終究歸于沉默。
林浩將茶杯輕輕放下,發出清脆的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在短暫的議論間隙中格外清晰。
“諸位,”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令廳內逐漸安靜下來,“容我……說幾句。”
眾人的目光紛紛投來,連主位上的楚天雄也微微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