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決定給熊孩子們炸一頓泥鰍吃，張偉便不會小氣。
他隨手招來幾個在村頭曬太陽的閑漢，指著田埂說：
“去，下地挖泥鰍，挖夠一斤，換一斤油炸泥鰍。”
這年頭還沒普及農(nóng)藥，田間地頭的泥鰍多得是。
閑漢們一聽有這等好事，頓時來了精神，一個個拎著家伙什就沖進(jìn)了泥田。
果然，不到一個鐘頭，就裝滿了三個大木桶。
泥鰍在桶里擠作一團(tuán)，看得張偉直皺眉頭，真他娘的惡心。
“夠了夠了！”
張偉趕緊叫停。
“再挖下去，老子都得吐了。”
張偉越看越覺得這玩意兒惡心，但話已出口，只好硬著頭皮招呼：
“走，把泥鰍抬上，咱們?nèi)W(xué)校！”
一幫閑漢興高采烈地抬著木桶，浩浩蕩蕩地跟在張偉身后，活像一支得勝歸來的軍隊。
學(xué)校的操場上，張偉指揮著閑漢們壘土灶、架油鍋，忙得不亦樂乎。
油還沒有下鍋，學(xué)校的主任就氣勢洶洶地跑了過來。
“誰讓你們在操場上生火的？這成何體統(tǒng)......”
主任話說到一半，看清是張偉，頓時蔫了下去，臉上堆起諂媚的笑：
“張、張廠長，您怎么來了？這是......”
張偉鼻孔朝天，擺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架勢：
“主任啊，你看看你們學(xué)校那些娃娃，一個個瘦得跟猴似的。”
“我張偉身為紅星生產(chǎn)隊的一份子，早就想為鄉(xiāng)親們做點(diǎn)實(shí)事了。”
張偉拍了拍胸脯，聲音洪亮：
“如今我僥幸當(dāng)上了餅干廠廠長，掙了點(diǎn)零碎，這不，迫不及待要造福鄉(xiāng)里了！”
閑漢們立刻熱烈地吹捧起來：
“張廠長仁義啊，比那宋江還要仁義！”
“對對對，就跟那大耳賊劉備一樣，生得一副菩薩心腸！”
“要我說，張廠長就像那唐三藏，是九世善人轉(zhuǎn)世！”
“張廠長可是咱們紅星生產(chǎn)大隊第一大善人......”
主任聽得臉直抽抽，張偉卻面不改色，朝眾人拱了拱手：
“些許薄名，不足掛齒，不足掛齒。”
主任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十分復(fù)雜。
張偉這番做派確實(shí)讓他生厭，可想著那些面黃肌瘦的學(xué)生，他心里也明白，這頓炸泥鰍對孩子們來說意味著什么。
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學(xué)校里這些熊孩子，哪個不是沾親帶故的？
“張廠長有心了。”
主任最終還是擠出一句客氣話，往后退了兩步，算是默許了。
張偉也懶得再搭理他，轉(zhuǎn)身指揮起閑漢們處理泥鰍。
他讓人找來幾個大木盆，注滿清水，又抓來一大把干辣椒，三兩下剁成碎末。
“都讓開點(diǎn)！”
張偉吆喝一聲，將辣椒末往水盆里一撒。
神奇的一幕發(fā)生了：
原本死氣沉沉的泥鰍像是被施了咒語，頓時瘋狂翻滾起來。
渾濁的污泥從它們嘴里不斷吐出，很快就把清水染成了泥湯。
“快，換水！”
張偉指揮著。
閑漢們七手八腳地抬著木盆往學(xué)校旁的水渠跑。
如此反復(fù)幾次，直到泥鰍們吐無可吐，奄奄一息地沉在盆底，水色終于變得清澈。
張偉蹲下身，仔細(xì)檢查了一遍，這才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
給孩子們吃的東西，他多少還是有點(diǎn)良知的。
“起鍋，燒油！”
一聲令下，閑漢們抬來一大桶棕櫚油，嘩啦啦地倒進(jìn)大鐵鍋。
灶下的柴火噼啪作響，烈焰很快就把鍋里的油燒得冒起白煙。
面粉早就準(zhǔn)備好了，閑漢們手腳麻利地把處理干凈的泥鰍和小魚裹上面粉，一條條甩進(jìn)油鍋。
“滋啦——”
熱油遇到裹粉的泥鰍，頓時沸騰起來。
金黃色的泥鰍在油鍋里翻滾，誘人的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操場。
這香味像是有魔力，連原本在教室里上課的學(xué)生都坐不住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外張望。
王二愣不知從哪里冒出來，手里還提著半簍子剛撈的小魚，眼巴巴地盯著油鍋：
“偉哥，這香味，絕了！”
張偉抄起長筷子，在油鍋里攪了攪，嘴角揚(yáng)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隨手夾起一條炸得金黃酥脆的泥鰍，吹了吹氣，遞給王二愣：
“嘗嘗？”
王二愣接過來，也顧不上燙，一口咬下去，咔嚓作響。
他眼睛頓時亮了，含糊不清地嚷嚷：
“香！真香！比昨兒酒席上的還香！”
這聲音像是打開了某個開關(guān)，操場上頓時響起一片吞咽口水的聲音。連一直板著臉的主任，都不自覺地喉結(jié)滾動。
“來來來！都嘗一嘗，這么多，熊娃子根本吃不完...”
這年頭的教學(xué)，還是比較草率的。
操場上那么大的動靜，學(xué)校里的熊娃子們，根本沒有心思上課，就連上課的老師，也是一樣的心情。
索性，主任直接就敲響了下課鈴。
“噢——放學(xué)嘍！”
“吃炸泥鰍去！”
孩子們像一群被驚起的麻雀，又像是決了堤的洪水，呼啦啦從各個教室里爭先恐后的涌出來。
他們尖叫著，嬉笑著，你推我搡，黑壓壓一片，眨眼功夫就聚攏在了操場邊，把那口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大油鍋圍了個水泄不通。
一雙雙眼睛瞪得溜圓，小鼻子拼命抽動，貪婪的吸吮著空氣中濃烈的鮮香。
口水吞咽的聲音此起彼伏。
紅星生產(chǎn)隊的孩子們仗著和張偉熟，更是膽大包天，泥鰍一樣從人縫里往前鉆，擠到了最前排，臟兮兮的小手躍躍欲試，直往放著炸好泥鰍的篩子里伸。
“啪！”
一聲脆響，張偉手里的長筷子毫不客氣的敲在一個皮猴的手背上。
“缺牙齒！你狗日的敢偷老子的東西吃？信不信老子把你螺絲釘割了喂泥鰍？”
張偉笑罵著，眼睛一瞪，卻沒什么真正的怒意。
“都給我往后稍稍！排隊去！沒個規(guī)矩！”
他清了清嗓子，叉著腰，對著眼前這群眼巴巴的“小餓狼”們提高了音量：
“小鬼們！想不想吃這油炸泥鰍？想不想吃這金黃酥脆的小魚干？”
“想——！”
“想吃！張偉叔！”
“想死啦！”
童音雜亂卻無比響亮，帶著能把屋頂掀翻的熱情。
孩子們蹦跳著，揮舞著手臂，小臉激動得通紅。
張偉得意極了，享受地瞇起眼，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安靜。
“很好！那你們告訴老子，紅星大隊，誰最有本事？”
孩子們毫不猶豫，異口同聲，聲音震天：
“張偉——！張偉——！”
張偉憋著笑，又問：
“紅星大隊，誰最受大姑娘小媳婦喜歡？”
“張偉！張偉！”
回答依舊整齊劃一，不少孩子甚至覺得好玩，喊得更起勁了。
張偉來勁兒了，壞笑著拋出終極問題：
“那紅星大隊，誰——家伙事最大？”
“張偉！張偉！張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