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雨總算停了。
天空還是陰的,但云層薄了些,偶爾能看到一點灰白色的光。
陳誠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里面是簡單的白襯衫。
安德魯打量了他一眼:“會不會太正式了?”
“不會?!标愓\說,“法國人喜歡這種調調。”
車子開到電視臺樓下。
門口已經圍了一些粉絲,舉著手機和專輯,看到他下車,立馬尖叫起來。
“Bisous ! Bisous ! 親親!親親!”
“On t’adore ! 我們超愛你!”
陳誠走下去與粉絲合影、簽名,用了差不多半小時才進電視臺。
TPMP的錄制棚在五樓。
制作人已經在等了,是個矮個子男人,禿頂,
穿著花襯衫,看起來不像制作人,倒有點像夜店老板。
“陳誠!歡迎歡迎!”
他熱情地握手,手勁很大,
“我是弗雷德里克,節目的制作人。你能來我們太高興了。”
“我的榮幸?!?/p>
“化妝間在這邊,你先準備一下,半小時后開始。”
化妝間不大,但布置得挺舒服。
化妝師是個年輕姑娘,手法很輕,一邊給他上粉底一邊小聲說:
“我妹妹特別喜歡你,能給她簽個名嗎?”
“行?!标愓\看了她一眼。
化完妝,陳誠坐在沙發上等。
安德魯遞過來一杯水:“剛才弗雷德里克說,今天現場觀眾里有不少是你的粉絲。”
“嗯?!?/p>
“主持人吉約姆是個老油條,說話直,但人不壞。
蕾雅比較尖銳,可能會問一些私人問題?!?/p>
“知道了?!?/p>
半小時后,工作人員來敲門:“陳先生,可以入場了?!?/p>
錄制棚比想象中小。
觀眾席坐了大概兩百人,舞臺中央是一張紅色的沙發,對面是主持人的圓桌。
陳誠走出來的時候,現場立馬響起掌聲和口哨聲。
他走到沙發前坐下,調整了一下麥克風。
吉約姆和蕾雅從另一邊入場,坐下后,吉約姆敲了敲桌子:“安靜安靜!節目開始了!”
觀眾漸漸安靜下來。
吉約姆看向陳誠,露出一個笑容:“首先,歡迎陳誠來到TPMP?!?/p>
“謝謝?!?/p>
“你的法語說得很好。”
“謝謝我的同學,薩卡拉,她很負責?!?/p>
“為什么學法語?為了來法國宣傳?”
“不全是。”陳誠說,“我覺得法語很美,像音樂一樣。”
蕾雅插話:“我聽過《Dehors》,所以你是浪漫主義者?”
“看情況?!?/p>
觀眾笑了,這個回答出乎意料,但很真實。
吉約姆接過話:“你的新專輯《環形季風》在法國賣得很好,已經破了年度紀錄。
你覺得為什么法國人喜歡你的音樂?”
陳誠想了想:“可能因為我的音樂里有很多不同的元素。
拉丁、流行、R&B……法國是個包容的國家,喜歡新鮮的東西?!?/p>
“說得對?!奔s姆點頭,
“法國人確實喜歡新鮮感。但最近我們好像變得有點……保守了。你注意到沒有?”
來了。
陳誠保持微笑:“我注意到一些變化,但我不覺得那是保守。”
“哦?怎么說?”
“我昨天在街上走,看到很多二手店,里面人很多。
以前法國人可能不會去那種地方,但現在他們去了。
我覺得這不是消費降級,而是審美升級?!?/p>
吉約姆愣了一下:“審美升級?”
“對?!标愓\讓自已的語氣保持誠懇,
“買二手貨,說明你在乎物品的獨特性,而不是盲目追求新款。
自已做飯,說明你更重視生活品質,而不是隨便應付。
少買奢侈品……也許是因為你發現,真正的奢侈不是logo,
而是時間、健康、和家人在一起的時光?!?/p>
他頓了頓,看向觀眾席:“法國人一直被認為是世界上最懂生活的民族之一。
現在你們做的這些事,恰恰證明了這一點——
你們在重新定義什么是好的生活。
這不是降級,這是升級,是領先全球的生活哲學?!?/p>
現場安靜了兩秒。
然后,掌聲響起來,先是零星的,然后越來越響,最后變成一片。
吉約姆的表情變了。
他原本準備了一大段關于經濟衰退的嘲諷,現在全堵在喉嚨里。
他張大嘴巴,驚呆了,他發誓,要是陳誠哪天進入政壇他都不會覺得吃驚。
這年輕人的智慧太深了,甚至比很多政客還機敏。
他做這節目十幾年了,見過太多明星——好萊塢的、歐洲的、亞洲的。
大部分人上來就是一套標準答案,
說法國多么浪漫,巴黎多么美麗,埃菲爾鐵塔多么壯觀,聽得人耳朵起繭。
但陳誠不一樣,這小子直接把消費降級說成了審美升級,
把法國人被迫縮緊錢包的窘迫,包裝成了引領全球的生活哲學。
關鍵是,臺下這幫觀眾居然信了。
不,不止是信了,看他們臉上那種表情,簡直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樣。
觀眾席里有人吹了聲口哨。
緊接著是更多的掌聲,這次比剛才熱烈得多,還夾雜著幾聲口哨。
不是那種禮貌性的掌聲,是發自內心的、帶著點恍然大悟的、甚至有點感動的掌聲。
他們覺得陳誠是懂法國人的,此刻有些人看陳誠的眼神甚至帶了點狂熱。
陳誠知道剛才那段話會帶來什么。
不只是媒體曝光,不只是專輯銷量,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認可,或者說,共謀。
他給了法國人一個體面的說法,法國人回饋他以歡迎和贊美。
這是一種交換,但陳誠不覺得這有什么不好,各取所需而已。
他想起2015年第一次來歐洲宣傳的時候。
那時候沒人認識他,采訪都是安排好的,問題千篇一律:你對歐洲有什么印象?
你喜歡法國嗎?你的音樂受到哪些影響?
他回答得認真,但記者們寫得敷衍。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他說什么,他們都當真。
不是因為他更厲害了,是因為他的位置變了。
當你站在高處,你說的話自然就有了分量。
要不然你換吳佳恒來說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