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古蘭朵前一秒還在生巴圖爾的氣，這一刻，幾乎是踮著腳尖，像小時候偷溜出去踢球回來時那樣，輕輕地推開了家中的那扇木門。
一進門，她聞見了木門上面熟悉的氣息，帶著歲月包漿和淡淡清漆味。
離開家已經(jīng)有一個半月了，喀什的一切好像都沒有什么變化。
古蘭朵，卻變了。
不再是從前那個無拘無束，只知道自己踢球的女孩子。
她現(xiàn)在是泰州隊的足球助教，身上肩負的擔(dān)子和使命都比過去大了無數(shù)倍。
走進院子里，陪著她一起長大的那棵老杏樹的影子，這會兒被夕陽拉得長長的。
空氣中，她能聞見混合著核桃木屑、油漆和烤馕香氣的獨特味道。
阿媽的廚藝，一如既往的穩(wěn)定。
她多希望她帶領(lǐng)的泰州隊，也能一如既往的穩(wěn)定發(fā)揮。
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穩(wěn)定的輸。
下一場，泰州客場對戰(zhàn)鎮(zhèn)江主場。
可偏偏，她現(xiàn)在人在喀什，想想心里面就愧疚。
好在，這一刻，四周熟悉的氣息，瞬間讓她一路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松弛了下來。
她本想偷偷溜進屋子里面，然后給父母來一個驚喜。
她幻想著阿媽見到她，激動得眼淚朦朧。
她還幻想著阿爸見到她，會夸她長大了、懂事了、孝順了。
父親這張嘴，總是吝嗇對他們兄妹三人贊美。
“艾爾肯，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干活。木雕雖然一直坐著，但也是個體力活。”
“艾山，你最近怎么又瘦了？快快快，多吃點。”
“對！聽你阿媽的，多吃點，瘦得像只猴子，現(xiàn)在姑娘不喜歡太瘦的男人。”
緊接著，屋子里面?zhèn)鱽黻囮囌勑β暋?/p>
“奇怪！家里這么熱鬧？”古蘭朵喃喃自語，心中有些疑惑。
聽聲音，大哥和二哥都在家。
兩個哥哥平時這個點，都是在古城各自的店里忙得腳不沾地。
今天怎么都回來了？一種微妙的不安感悄然爬上心頭。
這時，阿媽養(yǎng)的一只小貓突然趴在她的腳邊。
古蘭朵朝著小貓，豎起了一根手指。
“噓！小點聲！別叫出聲！”
古蘭朵蹲下，小貓咪翻了個身，讓小主人摸摸它。
“好啦！跟我一起進去！給他們一個驚喜！”
小貓跟著古蘭朵，一前一后悄無聲息地靠近了那扇虛掩的房門。
古蘭朵瞇著眼睛，透過門縫往里望。
只見一家人正圍坐在鋪著漂亮鮮艷艾德萊斯綢桌布的炕桌前，桌上擺滿了豐盛得近乎隆重的菜肴。
顆粒分明、冒著熱氣的手抓飯，金黃油亮的烤包子，香氣四溢的羊肉湯，還有她最愛吃的阿媽親手做的酸奶粽子……
阿爸坐在主位，面色紅潤，眼神清亮有神，正中氣十足地揮舞著一塊羊肉，講著什么趣事，引得大家發(fā)笑。
阿爸那洪亮的嗓門，哪有半點生病虛弱的樣子？
阿媽在一旁，臉上洋溢著歲月靜好的笑容，不時給丈夫和兒子們的碗里添著熱茶，眼神里滿是安寧。
兩個哥哥也笑得開懷，氣氛是其樂融融，溫暖和諧。
如同喀什秋日里最明媚、最毫無陰霾的陽光。
古蘭朵瞬間僵在原地，大腦“嗡”的一聲，像被一根無形且沉重的木槌狠狠敲了一記。
她突然感覺自己像個誤闖了別人家，打破溫馨團圓宴席的一個不速之客，一個不知所措的小丑。
隨即，她猛地一把推開門，定定地站在那兒。
沒有開口說話，卻讓屋內(nèi)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轉(zhuǎn)過頭，目光瞬間聚焦在門口突然出現(xiàn)的古蘭朵的身上。眼神里，猝不及防的驚訝。
阿媽的臉上有些措手不及的慌亂，最先反應(yīng)過來，連忙站起身，手足無措地試圖掩飾。
“朵朵。你怎么突然就回來了？也不提前給家里打個電話說一聲！”
古蘭朵的目光像兩簇火苗，死死釘在面色紅潤，精神矍鑠的父親身上。
“阿爸！您不是病了嗎？不是頭暈的厲害都摔著了嗎？我看您現(xiàn)在，比我精神頭比我還足！”
吐爾遜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些許固執(zhí)的嚴(yán)肅。有些尷尬地放下手中那塊原本揮舞著的羊肉，拿起旁邊的毛巾擦了擦手。
“我什么時候說我病了？你聽見我親口說了嗎？”
這一刻，古蘭朵什么都明白了！
她被騙了，被至親之人聯(lián)手欺騙了。
“我明白了，你們合起伙來騙我！我大老遠趕回來，放下球員們不管不顧，你們......”古蘭朵的聲音，無法抑制的顫抖。
她突然猛地轉(zhuǎn)身，想要逃離這個用謊言構(gòu)建起來的家。
“朵朵！你給我站住！”
阿依慕反應(yīng)極快，一個箭步?jīng)_上前，一把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帶著不容掙脫的堅決。
“你聽阿媽跟你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古蘭朵的眼淚終于不爭氣地奪眶而出，“還有什么好說的？阿媽，你為了讓我回來，居然欺騙我。你們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一個假消息嚇得魂不守舍，大老遠慌慌張張從訓(xùn)練場上跑回來，你們是不是覺得特別有意思？特別有成就感？”
“夠了！古蘭朵！”
端坐主位的吐爾遜終于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yán)。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目光復(fù)雜地看著古蘭朵。
“是我讓你阿媽這么做的，是我要她給你打那個電話，就說我病了。你不要怪她，要怪就怪我。”
古蘭朵難以置信地看向父親，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緊。
她最敬重的阿爸，竟然是這場騙局的主謀？
大哥艾爾肯見狀，趕緊放下碗筷，站起身幫著打圓。
“妹妹，你別激動，先坐下喝口茶。阿爸和阿媽也是因為太擔(dān)心你了。你一個女孩子家，跑到那么遠的漢人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多危險！”
二哥艾山連忙接上話茬：“對對對，我們都聽說了，你在那邊當(dāng)足球助教，風(fēng)吹日曬，還掙不到幾個錢。回來多好！家里這三家店，生意越來越好，正需要人手，阿爸的木雕手藝也得有人傳承不是？比你在外面瞎折騰強多了！”
阿爸阿媽和兩個哥哥，你一言我一語，解釋和勸說。
看似關(guān)切，實則充滿了對她的否定和控制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