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燼鴻此刻正奉昭明帝密旨,在長安處理軍務交接及異邦細作案的后續事宜。
他此行回京,明面上是述職,實則心潮翻涌,難以平靜。
他深知昭明帝冷酷無情,視女子如玩物。然而,他敏銳地察覺到,昭明帝對永昭公主的態度,截然不同!那份近乎病態的掌控與“寵愛”,遠超對其他子女!
甘露宮的守衛森嚴,藥引的神秘,都昭示著永昭在昭明帝心中無可替代的地位。這,讓他心中充滿了探究的欲望和一種難以名狀的沖動。
那日,他親自前往城郊老兵村“沙河屯”探望舊部,送去米糧藥材。這既是出于對袍澤的情義,也是一種維系力量、收集信息的必要手段。
在村口老槐樹下,與老村長明遠叔敘話時,明遠叔無意間提起:“上月啊,可真是稀奇!咱們這窮鄉僻壤,竟來了一位天仙似的貴人!帶著侍女和侍衛,說是迷路了,在咱這兒歇了腳,喝了碗粗茶。那氣度……嘖嘖,老漢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著這么神仙般的人物!”
長孫燼鴻心中猛地一跳!永昭公主上月出宮小住之地!是她?她來過這里?一股子悸動毫無征兆地涌上心頭。
他臉上露出一陣驚訝:“哦?那位貴人……可曾說了什么?去了何處?”
刀疤漢子回憶道:“那位貴人話不多,但聽得很認真。尤其是……聽我們講將軍您的事跡時,那雙眼睛啊,亮得很!臨走時,還特意問了皇莊的方向……”
皇莊!真的是她!長孫燼鴻眼中精光一閃。那處皇莊,里面有處書閣,他曾多次潛入!
以前每次來探望老兵后,他都會以查閱兵書或“固本”資料為名,潛入皇莊書閣。那里藏書精良,環境清幽,更重要的是,位置偏僻,守衛相對松懈。
永昭在皇莊,她會不會去書閣看看?她會不會發現了什么?或者……她會不會留下了什么?一絲似乎不太理智的隱秘期待突然就撞向了他。
他迅速結束了與明遠叔的談話,翻身上馬,直奔皇莊方向。心中卻有個聲音在警告:這只是為了……了解!只是為了……接近!
此時皇莊因永昭不在,守衛比公主在時松懈許多。長孫燼鴻對皇莊地形本就熟悉,加之身手矯健,輕易避開外圍崗哨,如夜梟般悄無聲息地掠過高墻,潛入了那處僻靜的書閣。
他的動作冷靜而精準,心中不斷告誡自已:我只是尋找線索,只是為了……掌握信息!而已!
書閣內,月光透過窗欞,灑在書案上。
他一眼便看到了那張被特意放在顯眼位置的羊皮地圖!他快步上前,拿起地圖展開,目光銳利,迅速掃視著上面的地形標注和批注——這是他上次留下的,并無異常。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邊緣那行娟秀清雅的小字上時,心臟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幽谷蘭自芳,不期遇暖陽。”
那字跡……清麗脫俗,帶著一絲孤高與……期盼!是她!是永昭留下的!
她將自已比作幽谷孤蘭,卻意外地感受到了“暖陽”……這“暖陽”是什么?是老兵村的故事?還是……他?
那一瞬間,他心里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悸動!這悸動如此清晰,如此強烈,讓他指尖微微發顫,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仿佛能透過這清秀的字跡,看到她在書閣中凝神寫下詩句時的側影,那份專注與孤寂,那份隱隱約約的期盼……竟讓他心頭泛起一陣陌生的柔軟。這份感覺來得如此迅猛,讓他措手不及,甚至……有些恐慌。
他竟不由自主地,細細品味著這行字,仿佛能從中感受到她指尖的溫度和心緒的流轉。這隱秘的交流,讓他心底深處涌起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不!他猛地警醒!像被燙到般縮回了心神!這感覺……太危險了!他強迫自已冷靜下來。
他不能被迷惑!這不過是她無意留下的痕跡,與他何干?他接近她,是為了……這份悸動……一定是錯覺!是連日奔波勞累所致!他絕不能承認!絕不能讓自已沉溺其中!他拼命將這絲因她而起的、令他心慌意亂的暖意,歸咎于“布局需要”的投入。
他告訴自已:這份“愉悅”,不過是因為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切入點,可以更有效地接近目標!僅此而已!
然后,他腦中迅速成形一個念頭:回應她!但這回應,必須是……是為了讓她放下戒備,拉近距離,最終……達成他的目的!
他需要利用這份“暖陽”的意象,編織一張“深情”的網!對!就是這樣!他是在利用她的情感!是在精心布局!這悸動……不過是布局中必要的投入罷了!
他如此告訴自已,仿佛這樣就能將那不受控制的心跳強行按捺下去,就能將那份悄然滋生的吸引力,扭曲成冰冷的算計。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那令他不安的暖流,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冰冷。他拿起書案上的細毫筆,蘸了墨,在那行清秀小字的下方,用他遒勁有力的筆鋒,鄭重寫下:
“鐵甲映寒霜,愿為暖陽照。”
寫完,他凝視著兩行字跡。他的字剛勁有力,如同他的鎧甲,而那句“愿為暖陽照”,更是帶著一種近乎承諾的意味。
他一遍遍在心里強調:這是假的!是手段!他只是在扮演一個被她的詩句打動的將軍,僅此而已!
那字里行間流露出的溫柔與守護之意,被他刻意忽略。他將這份真實流露的情感,強行扭曲為計劃中“必要的偽裝”。
他不敢深想,為何在寫下“暖陽照”時,心中會掠過一絲愉悅的滿足感?為何會隱隱期待她的回應?他更不敢承認,當他想象著她看到這回應時的神情,心底竟會泛起一絲……期待?
他將地圖小心折好,依舊放回原處,讓那露出的角,仿佛從未被動過。做完這一切,他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書閣,消失在夜色中。
然而,心中那團火焰,非但沒有因這“成功的布局”而平靜,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更加混亂!
那份被強行壓抑的悸動,如同暗流般涌動,與他深藏的執念交織在一起,形成徹底的焦灼之情。
他期待著下個月她再來時,看到他的回應,會如何反應?這步棋,是否能讓她一步步靠近?
他一遍遍告訴自已,這是為了……那個目的!但內心深處,卻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掙扎:那詩句中的“暖陽”,是否也有一絲……是他自已渴望的光亮?他不敢深究,只能將這份復雜的心緒,連同那份被刻意忽略的悸動,強行壓在了心底最深處。
前路漫漫,容不得半點心軟。永昭,不過是……他必須面對的一道謎題——他如此堅信著,仿佛這樣就能說服自已那顆已然砰動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