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臥里,張凡揉著隱隱作痛的額角,在一片宿醉的混沌中悠悠轉(zhuǎn)醒。喉嚨干得冒火,腦袋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沉甸甸地鈍痛。然后對上了陸雪晴含笑和幾分揶揄的眸子。
“醒了?張大英雄?” 陸雪晴坐在床邊,手里端著一杯溫?zé)岬姆涿鬯Z氣溫柔,但眼里的調(diào)侃意味明顯,“感覺如何?還想不想跟‘沒怎么喝醉過’的年輕人拼酒了?”
張凡撐著坐起身,接過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才覺得喉嚨舒服些。記憶漸漸回籠——自已好像……是被那個叫江寒的小子給喝趴下了?在全家人的面前?最后好像還說了句什么“故意的”?
他放下杯子,揉了揉太陽穴,悶聲道:“那小子……酒量怎么跟個無底洞似的?”
陸雪晴忍不住笑出聲,輕輕拍了他一下:“還好意思說人家?是誰先挑起來的?想給人下馬威,結(jié)果自已先趴下了,這就叫‘偷雞不成蝕把米’。幸好小江酒品好,人也懂事,喝那么多還規(guī)規(guī)矩矩的,一直陪爸聊天,跟曉薇他們說話也很有禮貌,暖暖陽陽還有小雪都挺喜歡他的。”
張凡聽著妻子細(xì)數(shù)江寒下午的表現(xiàn),心里那股氣非但沒消,反而更復(fù)雜了。一方面,這小子救了自已女兒,人品看來確實不差,酒量好也算個……優(yōu)點?
另一方面,自已作為未來岳父的威嚴(yán),好像在第一回合就稀里嘩啦碎了一地!全家人都看見了!特別是霍云峰那小子,肯定憋著笑呢!
“哼,” 張凡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掀開被子下床,“算他還有點分寸。”
他嘴上這么說,心里卻在盤算著,晚上必須得找補回來,不能讓這小子太得意。喝茶,對,晚上喝茶的時候,好好“聊聊”。
晚飯時間,餐廳里燈火通明,氣氛比中午更加放松隨意——當(dāng)然,對某些人除外。
張凡臉色雖然還有些宿醉后的蒼白,但神情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日的沉穩(wěn)。他在主位坐下,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坐在女兒旁邊的江寒。江寒立刻挺直了背,像被老師點名的小學(xué)生,臉上帶著恭敬又略顯緊張的笑容。
這反應(yīng)讓張凡心里稍微舒坦了點,還好,這小子知道怕。
然而,這份舒坦沒持續(xù)幾秒就被打破了。
“哥,醒了?頭還疼不疼?” 林曉薇笑嘻嘻地問,眼里閃著光,“要不要讓廚房給你煮點特別的醒酒湯?畢竟今天‘戰(zhàn)況’激烈嘛!”
霍云峰更是直接,端著飯碗,對著張凡擠眉弄眼:“凡哥,晚上還喝不?我舍命陪君子!”
張凡的臉?biāo)查g黑了,他能感覺到桌上其他人——父母,妻子,甚至幾個孩子——投來笑意的目光。連一向嚴(yán)肅的岳父林振邦,嘴角都噙著笑。這簡直就是公開處刑!
張凡的目光掃向江寒,帶著明顯的遷怒和審視。
江寒被這目光一掃,剛剛夾起的一塊排骨差點掉回碗里。
他趕緊放下筷子,坐得更直了。張戀晴在桌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示意他放松,但江寒哪里放松得下來。
這頓晚飯,江寒吃得比中午更加小心翼翼,每一口都細(xì)嚼慢咽,盡量降低自已的存在感。
張凡雖然沒再說什么,但那有意無意掃過來的目光,以及偶爾冷哼的細(xì)微聲響,都讓江寒如坐針氈。
飯后張凡慢悠悠地品著茶,目光轉(zhuǎn)向一直安靜坐在角落的江寒,聲音聽不出喜怒:“小子,跟我來書房聊聊。”
該來的終究來了。江寒連忙站起:“好的,叔叔。”
張戀晴有些擔(dān)憂地看向父親,又看看江寒。陸雪晴對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別插手。
在全家人的注視下(霍云峰還做了個“加油”的口型),江寒跟著張凡,走進了那間位于別墅二樓的書房。
書房很大,一面墻是頂天立地的書柜,擺滿了各類書籍、樂譜和唱片。另一面墻則是精致的展示柜,里面琳瑯滿目地陳列著無數(shù)獎杯、獎牌、證書——金唱片、白金唱片、年度最佳作曲、最佳制作人、甚至還有幾個頗具分量的國際音樂獎項。
溫暖的燈光下,這些獎杯閃爍著耀眼的光芒,無聲地訴說著主人輝煌的音樂成就和行業(yè)地位。
江寒不是第一次知道張凡和陸雪晴是樂壇傳奇,但親眼看到這滿墻的榮譽,視覺沖擊力還是相當(dāng)震撼。他站在書房中央,一時有些不知該如何落腳。
張凡已經(jīng)走到寬大的紅木書桌后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然后開始慢條斯理地?zé)瑴?zhǔn)備茶具,動作優(yōu)雅,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場。
考驗來了。江寒深吸一口氣,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雙手規(guī)矩地放在膝蓋上。他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思考著如何應(yīng)對。
硬碰硬肯定不行,裝傻充愣更糟糕。他想起室友們之前七嘴八舌的“諫言”:“要真誠,但也要會說話!”“夸!往死里夸!但別太假!”“抓住重點,你未來岳父最在意什么?事業(yè)?家庭?對,家庭!特別是對老婆孩子好!”
水燒開了,張凡開始洗茶、泡茶,茶香裊裊升起。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專注著手上的動作,仿佛江寒不存在。這種沉默的壓力,比直接質(zhì)問更讓人難熬。
江寒決定主動出擊。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環(huán)視著書房,最后落在那些獎杯上,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嘆和敬佩,開口道:“叔叔,您的書房……真讓人震撼。這些獎杯……我雖然不太懂音樂,但也知道每一個都代表著極高的榮譽和成就。我父母……其實也是您和阿姨的歌迷,家里還收藏著你們早期的唱片。他們說,您的歌是真正能打動人心、經(jīng)得起時間考驗的經(jīng)典。”
他頓了頓,觀察著張凡的反應(yīng)。張凡倒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聲,將一杯泡好的茶推到江寒面前。
江寒雙手接過,恭敬地道謝,然后繼續(xù)道:“以前只是聽說,今天親眼看到,才知道‘樂壇教父’這個稱號,您當(dāng)之無愧。不僅創(chuàng)作了那么多膾炙人口的金曲,捧紅了那么多藝人,更難得的是,您和阿姨的感情,還有對這個家庭的付出,更是……讓人敬佩。”
他開始切入“重點”:“我聽?wèi)偾缯f起過一些往事。您當(dāng)年在阿姨最困難的時候出現(xiàn),寫歌幫她擺脫困境,無微不至地照顧懷孕的她,后來阿姨生戀晴的時候遇到危險,您毫不猶豫……這些事,讓我非常感動,也讓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責(zé)任和擔(dān)當(dāng)。”
江寒的語氣越來越真誠,眼神清澈,看著張凡:“說實話,叔叔,在認(rèn)識戀晴之前,我的人生目標(biāo)可能更多的是學(xué)業(yè)和未來的事業(yè)。但認(rèn)識她,知道了你們的故事之后,我忽然覺得,一個男人最大的成功,或許不僅僅是外在的成就,更是能守護好自已的愛人、家庭,成為他們的依靠。您在這方面,是我一輩子學(xué)習(xí)的榜樣,是一座……我恐怕永遠(yuǎn)難以逾越的高峰。”
這番話,有對事業(yè)的奉承,但更多的,是聚焦于張凡作為丈夫和父親的形象,特別是點出了他當(dāng)年為救陸雪晴幾乎抽干自已血液的往事。
夸人夸到心坎里,尤其是被一個“灌醉”自已的小子如此誠懇地奉為“榜樣”和“高峰”,張凡心里那點因為醉酒丟臉而產(chǎn)生的芥蒂和故意擺出的冷臉,不知不覺就有些繃不住了。
誰不喜歡聽好話呢?尤其是這種聽起來發(fā)自內(nèi)心、又恰好撓到癢處的贊美。
張凡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再開口時,語氣雖然還是淡淡的,但那股刻意營造的壓迫感已經(jīng)消散了不少:“都是過去的事了,兩個人在一起,互相扶持,是應(yīng)該的。”
聽到張凡接話,而且語氣緩和,江寒心中一定,知道自已這條路走對了。
他立刻順著桿子往上爬,擺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態(tài)度:“叔叔說的是。但我年紀(jì)輕,很多地方不懂。就像……該怎么平衡工作和家庭?該怎么在對方需要的時候,給予最合適的支持和照顧?特別是……如果將來有了孩子,該怎么教育?我知道您和阿姨把戀晴她們教育得這么好,一定有很多寶貴的經(jīng)驗。如果可以的話,我……我能跟您多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嗎?”
這一連串的問題,姿態(tài)放得極低,完全是一個渴望向前輩取經(jīng)的晚輩模樣,而且問題都圍繞著“家庭”和“責(zé)任”這個張凡最受用的核心。
張凡看著眼前這個眼神誠懇、坐姿端正的年輕人,再想到他為了救戀晴不顧自身安危,酒桌上雖然“可恨”但態(tài)度始終恭敬有禮,現(xiàn)在又如此“上道”……心里的天平終于徹底傾斜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向后靠了靠,臉上的線條明顯柔和下來,甚至露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他不再稱呼“小子”,而是改了口:“小江啊,你能想到這些,說明你是個有心的孩子。感情和家庭,確實是一門大學(xué)問……”
接下來的時間,書房里的氣氛徹底變了。張凡以“過來人”的身份,開始侃侃而談。從當(dāng)年如何照顧孕期的陸雪晴,到孩子出生后的手忙腳亂和幸福,再到對幾個孩子不同性格的教育心得……他甚至主動提到了當(dāng)年“考驗”霍云峰的趣事(當(dāng)然略去了保鏢“請人”的細(xì)節(jié)),引得江寒會心一笑。
江寒聽得非常認(rèn)真,不時點頭,適時提出一些自已的困惑或表示贊嘆。兩人之間的距離,在茶香和關(guān)于“家”的交流中,迅速拉近。
最后,張凡看著江寒,語氣變得嚴(yán)肅而鄭重,但已經(jīng)完全是長輩對待認(rèn)可晚輩的態(tài)度:“小江,戀晴是我們?nèi)业膶氊悾俏液退龐寢尩男念^肉。她選擇了你,我們尊重她的選擇,也看到你的誠意和擔(dān)當(dāng)。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你必須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要以我為榜樣……咳,是要真心實意地對戀晴好,保護她,珍惜她,不能讓她受半點委屈。不然……”
江寒立刻站起身,挺直腰板,眼神無比堅定地迎上張凡的目光,鄭重承諾:“叔叔,您放心。我會用我的生命去愛她、守護她。如果我有半點對不起戀晴,不用您動手,我自已第一個饒不了自已。”
看著江寒眼中不容置疑的認(rèn)真和決心,張凡終于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揮揮手:“坐吧,記住你今天說的話就好。喝茶。”
“是,謝謝叔叔。” 江寒重新坐下,端起已經(jīng)微涼的茶,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