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墓園回來之后,陸雪晴的情緒明顯好轉,那股莫名的煩悶和心緒不寧似乎隨著那場痛哭和傾訴,被留在了西山肅穆的松柏之間。
她又變回了那個明媚、干練、充滿活力的陸雪晴,重新投入到工作與家庭中,笑容也再次抵達眼底。
然而,張凡的心卻并未完全放下。
妻子的眼淚,她對母親深切的思念,還有那句“他不要我們了”背后蘊含的、被時光掩埋的傷痛與恨意,都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了張凡的心上。
他了解陸雪晴,她看似堅強獨立,實則內心敏感重情。那個從未謀面、卻帶給岳母一生悲苦、留給妻子無盡遺憾與怨恨的“父親”,始終是一個隱患,像一個懸在他們生活上方的未知陰影。
張凡不喜歡未知,更不喜歡任何可能傷害到陸雪晴的隱患。
他絕不允許,在未來的某一天,突然冒出一個不知所謂的男人,以“父親”的身份闖入他們的生活,攪亂陸雪晴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與幸福。
光是想象那個場景,張凡就覺得拳頭硬了——他大概真的會控制不住,上去先抽對方兩個耳光再說。
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查明。至少,他要掌握真相,才能在風雨來臨前,為陸雪晴撐起最堅固的保護傘。
他聯系了長期合作的一家頂級私家偵探公司。這家公司以高效、專業、保密性強著稱,收費不菲,但物有所值。
在一處絕對安全的私人會面室里,張凡提出了他的委托。
“我要查一個人,或者說,一段往事。”張凡開門見山,將一份關于陸雪晴母親陸婉清的基本信息(姓名、大致年齡、籍貫、最后已知的活動區域——魔都及周邊)推到對方面前,“時間跨度比較大,大概在三十多年前。我想知道,這位女士當年具體經歷過什么,尤其是……關于她感情方面的事情,她孩子的父親是誰。”
負責人接過資料,快速瀏覽了一遍,眉頭微微蹙起:“張先生,三十多年前的舊事,尤其是涉及個人隱私和情感糾葛,調查難度會非常大。很多線索可能已經斷了,相關人士也可能不在原地,甚至已經過世。而且,如果對方身份特殊或者有意隱瞞,阻力會更大。這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時間和特殊渠道資源,費用……”
“錢不是問題。”張凡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需要多少,你們評估后直接報價。我只有一個要求:務必查到對方是誰,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越詳細越好。所有的調查,必須絕對保密,尤其是不能讓我太太察覺分毫。”
負責人明白了這件事對他的重要性,不再多言鄭重點頭:“明白了,張先生。我們會動用最高級別的資源,盡全力調查。一旦有進展,會第一時間向您匯報。”
“好。”張凡點了點頭,心中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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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城,陳家三房別墅。
陳國華將自己關在書房里已經好幾天了。自從那天在電腦上看到陸雪晴的照片,那個可怕的猜想就如同夢魘般纏繞著他。
恐懼、懷疑、愧疚、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寢食難安。
他不敢貿然行動,尤其是在家族剛剛遭受警告、兒子被打得半死不活、自己威信大損的敏感時刻。
但他又無法抑制地想要證實,想要弄清楚,陸雪晴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兒。
最終,他聯系上了另一家背景深厚、擅長處理“特殊”委托的偵探機構。
他的指令很明確:第一,秘密調查陸雪晴的身世,查清楚她的親族關系;第二,想辦法獲取陸雪晴的生物樣本,與他自己的進行親子鑒定。
他提供了一個至關重要的線索:陸婉清的名字,以及當年兩人相識的大致時間和地點。他甚至找出了一張泛黃的、幾乎被遺忘的老照片,上面是年輕時的陸婉清,清麗動人。
“不惜一切代價,我要知道真相。但要絕對隱秘,絕不能驚動任何人。”
一場圍繞著陸雪晴身世的秘密調查,在張凡和陳國華各自的主導下,幾乎同時悄然展開了。
一周后,張凡接到了偵探公司的加密匯報電話。
“張先生,初步調查有了一些進展。關于陸婉清女士的過去,我們順著有限的線索追溯,發現她早年確實在廣城生活過一段時間,大約在三十六年前。那時她年輕,在廣成工作過一段時間,后來……似乎與當地一個頗有勢力的家族子弟有過一段戀情。”
張凡的心提了起來:“哪個家族?”
“廣城陳家。”負責人頓了頓,補充道,“就是不久前與您和夫人發生過沖突的那個‘星耀傳媒’背后的陳家。具體是陳家的哪一房,我們還在核實,但指向性很強。”
張凡的瞳孔驟然收縮!陳家?!竟然真的是陳家?!這巧合得讓他幾乎要懷疑是不是偵探搞錯了,或者陳家那邊還在搞什么陰謀!但偵探的下一句話,讓他如墜冰窟。
“另外,我們監測到,幾乎在同一時間,陳家三房的話事人陳國華,也在通過隱秘渠道調查陸雪晴女士的身世,并且……似乎在嘗試獲取陸女士的生物樣本,疑似想要進行親子鑒定。”
張凡握著電話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陳國華?陳家三房?那個陳繼宗的父親?他也在查?還想做親子鑒定?!一個荒誕卻又能將許多碎片串聯起來的可怕猜想,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難道……當年拋棄岳母陸婉清的那個男人,就是陳國華?!陸雪晴……可能是陳國華的女兒?!而他們之前對付的陳繼宗……可能是陸雪晴同父異母的弟弟?!
這簡直比最狗血的電視劇還要離奇!但偵探提供的線索和對方的行動,卻又如此吻合!
“張先生,我們需要更深入地調查陳國華與陸婉清女士當年的具體關系,這需要時間,也可能觸及陳家的一些隱秘,風險較大。”負責人繼續說道。
張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如果這一切是真的……那么陳國華此刻調查雪晴,是想認親?還是因為之前的沖突發現了端倪,想確認?
以陳國華當年拋棄妻女的行徑和其家族如今的做派,張凡不認為對方會突然良心發現。更大的可能是,確認關系后,要么利用,要么……徹底掩蓋。
他絕不能讓雪晴卷入這種復雜危險的局面,更不能讓她的身世成為陳家拿捏或傷害她的把柄。
“我授權你們繼續深入調查,務必查清當年所有細節。”張凡的聲音冷了下來,“另外,關于陳國華試圖獲取生物樣本的事……你們有沒有辦法,在不驚動對方的情況下,側面了解他們是否已經獲取了樣本?或者……有沒有可能,我們也拿到一份檢測結果?”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評估可行性。“陳國華似乎試圖通過陳家投資的私立醫院血庫獲取樣本,這條路我們很難介入。但……如果他成功獲取了樣本并送去鑒定,我們可以嘗試從鑒定機構那邊獲取信息,或者……干擾結果。但這需要非常精準的操作,且風險極高。”
張凡思考片刻,做出了決定:“首先,確保調查繼續,查清舊事。其次,關于鑒定……你們想辦法,看是否能側面確認他們是否拿到了樣本、在哪里做的鑒定。如果可以,我需要第一時間知道鑒定報告的內容,無論結果是什么。但注意,絕對不要打草驚蛇,不要讓他們察覺我們在關注這件事。如果操作風險太大,以保護我太太的隱私和安全為第一優先。”
“明白。”負責人應下。
掛斷電話,張凡獨自坐在書房里,窗外是繁華的魔都夜景,燈火璀璨,但他的心卻一片冰涼。
千萬不要是這樣……他在心里默念。他不在乎陸雪晴是不是什么豪門私生女,他在乎的是,一旦這個身份被揭開,將會給雪晴帶來多大的沖擊和傷害?那個拋棄她們母子的男人,那個縱容兒子使用下作手段的家族,憑什么再來打擾她的生活?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壓力。這件事,比他處理任何商業競爭或娛樂圈風波都要棘手。因為它直接觸及了陸雪晴內心最深的傷痛和最私密的身世。
又過了幾天,幾乎是同一個下午,張凡和陳國華,相隔千里,各自收到了他們最不想面對,卻又不得不面對的結果。
張凡的偵探公司通過特殊渠道,拿到了那份親子鑒定報告的副本。而陳國華,也終于從心腹手中,接過了那份加蓋著權威機構印章、還帶著油墨氣息的正式報告。
兩份報告,指向同一個冰冷的事實:
依據現有樣本DNA分析,支持樣本A(陸雪晴)與樣本B(陳國華)之間存在生物學父女關系。
是的。陸雪晴是陳國華的親生女兒。
魔都,張凡書房。
張凡看著手機屏幕上偵探發來的加密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和一張報告結論的翻拍照片。那行字卻像有千鈞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猜測被冰冷的科學數據證實時,他仍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怒火。
陳國華!果然是他!
那個道貌岸然、縱情聲色、教子無方的陳家三爺,那個當年欺騙感情、始亂終棄、導致陸婉清一生悲苦的渣男,竟然真的是雪晴生物學上的父親!
張凡猛地一拳砸在堅硬的實木書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怒火在他胸中燃燒,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陸雪晴,為了那位素未謀面、卻讓他尊敬又心疼的岳母陸婉清。
他的雪晴,那么美好,那么堅強,她的生命源頭,竟然有一部分來自于這樣一個卑劣的男人!這簡直是對她和她母親的一種玷污!
但憤怒過后,是更深沉的憂慮。陳國華現在知道了,他會怎么做?以他對陳家人行事風格的了解,他絕不會簡單地將此事當作一個無關緊要的隱私。
這個身份,對雪晴而言,是福是禍?張凡幾乎可以肯定,是禍非福。
陳國華可能會因為愧疚或者某種算計,想要認回雪晴,那將把雪晴拖入陳家那個復雜骯臟的豪門漩渦。
他也可能為了維護自己完美的家庭和名聲,選擇掩蓋甚至否認,那樣的話,雪晴的存在本身就可能成為他的“污點”,引來更不可測的惡意。
無論哪種情況,對雪晴都是一種巨大的傷害和困擾。
張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立刻聯系了偵探公司的負責人:“報告我看到了。現在,我要你們動用一切資源,以最快的速度,查清當年陸婉清女士與陳國華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他們如何相識、如何相處、陳國華當時是否知道岳母懷孕、他為何拋棄她們、岳母后來經歷了什么、為何來到魔都……所有細節,我都要知道!原原本本,一點不漏!”
他要掌握所有的真相,只有這樣,他才能在最壞的情況發生時,擁有足夠的力量和籌碼,去保護陸雪晴,去反擊任何可能的傷害。
“時間緊迫,錢不是問題,我只要結果。”張凡最后說道,掛斷了電話。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花園里,陸雪晴正陪著暖暖和陽陽在草坪上玩耍,夕陽的余暉灑在他們身上,畫面溫馨美好。
戀晴則在旁邊的秋千上看書,不時抬頭對媽媽和弟弟妹妹露出笑容。
這是他的世界,他要用生命去守護的凈土。任何試圖破壞這份寧靜的人或事,他都將不惜一切代價,將其阻擋在外。
陳國華?陳家?
如果你們敢來招惹我的妻子,我不介意讓你們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護短”,什么叫做……代價。
張凡的眼神,在溫暖的夕陽下,卻冷冽如冰。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廣城,陳國華看著手中那份確鑿無疑的鑒定報告,臉上的表情復雜到了極致,震驚、恍然、愧疚、恐慌、算計……種種情緒交織翻滾。
他知道,一個被他刻意埋葬了三十多年的秘密,一個可能撼動他現有家庭和地位的存在,已經無法再回避了。
而風暴眼中心的陸雪晴,對此還一無所知,依舊沉浸在她平凡而珍貴的幸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