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為什么會來到這個世界上?”
陸九陽看著天師僵,輕聲問道。
“你在這里……又出現了多久?”
“還有,是誰把你煉制出來的?”
天師僵沒有立刻回答。
它只是低著頭,輕輕撫摸著手中的天師劍。
那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撫摸什么失而復得的珍寶。
說來也奇怪。
隨著它撫摸的動作,天師劍上那七道符咒的光芒漸漸暗淡下來。
那些灼燒它手掌的紅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
當陸九陽問出最后一個問題時,天師劍對它的傷害已經微乎其微,只剩下淡淡的余溫。
“什么叫我為什么會來到這個世界上?”
天師僵抬起頭,空洞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困惑。
它沒有糾結這個問題,繼續往下說。
“我醒來的時候........就在一處極陰之地。”
它的聲音沙啞,像是在回憶很久遠的事。
“四周全是尸氣,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躺在一個石臺上,身上被五陰五邪香的香灰完全覆蓋,厚厚一層,像埋在地下很多年。”
它抬起手,看著那些還在緩慢愈合的焦黑裂痕。
“皮膚表面.......畫滿了聚陰符。”
“數百道,密密麻麻,每一道都在往我體內灌陰氣。”
陸九陽眉頭緊皺。
數百道聚陰符?五陰五邪香?
用這種手段煉尸?
算不上高明,但......卻是在用最極端的手段,強行把天師之身往僵尸的方向改造。
“等我從那里出來的時候........”
天師僵頓了頓。
“發現我就已經在湘沅了。”
它看向陸九陽。
“但我明明記得.......死之前,我應該在上京?”
“當時借助大夏龍脈,施展禁術封印鬼潮.......”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陸九陽沉默了。
他腦子里飛快梳理著這些信息。
極陰之地,五陰五邪香,聚陰符,湘沅……
有人把他上一世的尸身帶到湘沅的某個極陰之地,用邪術煉制了不知道多久,然后扔在了湘沅。
那個人想干什么?
就在這時。
天師僵忽然動了。
陸九陽只覺眼前一花。
“砰!”
一腳狠狠踹在他胸口。
巨大的力量把他整個人踢飛出去,砸在數米外的地上。
陸九陽猝不及防,翻滾兩圈才穩住身形。
這一次,天師僵動用了全力。
陸九陽猛地抬頭。
天師僵已經站在數丈之外,手握天師劍,劍尖指天。
月光下,身上一件破爛的衣物獵獵作響。
它抬起左手,并指如劍,在劍身上飛速畫下一道符咒。
接著,天師劍凌空飛起。
天師僵輕輕一拍,天師劍轉頭,直接對準了它的胸口!
那是.......
陸九陽瞳孔猛然收縮。
“天師劍秘第九咒?”
天師僵想用天師劍秘第九咒自盡!
陸九陽立馬翻身躍起,朝它沖去。
“住手!!”
可天師僵的動作比他更快。
它的手指在劍身上劃下最后一筆,那道符咒瞬間亮起刺目的金光。
不是黑光。
是純粹的金光。
天師僵周身的氣息陡然一變。
那些纏繞它的尸氣,竟然在這一刻全部收斂,像是被什么東西壓制住了。
它抬頭看著陸九陽,那張干癟的臉上,扯出一個笑。
不是之前那些詭異的笑。
是很輕,很淡,很釋然的笑。
“別過來。”
它說。
那雙空洞的眼睛里,那一點點光芒在閃爍。
“我.......已經沒辦法活著了。”
它的聲音很輕,沙啞,卻無比清晰。
“涼文鎮.......五千多人.......”
“全都是因為我……才變成這樣的。”
聽到這句話,陸九陽的腳步硬生生剎住。
“我......是罪人。”
陸九陽瞳孔微微一顫。
剛剛發生的一切,讓他短暫將涼文鎮的事情拋之腦后。
現在被天師僵這么提起,他才想了起來。
“你以為我為什么會布下偷天換魄大陣?”
天師僵看著他。
“我試過......所有辦法........”
“可我的道術......救不了他們。”
它的聲音開始發顫。
......
一周前。
湘沅市涼文鎮,某個偏僻小鎮的街道上。
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在游蕩。
黑袍,斗笠,遮住全身。
沒人知道那是誰,也沒人關心。
這種地方,古怪的人多了去了。
天師僵就這樣走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它不知道自已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已能干什么。
它只是走。
從一座山走到另一座山,從一個鎮走到另一個鎮。
白天躲在陰涼處,夜里出來。
它見過日出,見過日落,見過月光灑在山間的樣子。
可它感受不到任何東西。
那些美景落在眼里,和看一塊石頭沒有區別。
直到那天晚上。
它路過涼文鎮,聽見一間廢棄的老宅里傳來異響。
而且它還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
尸氣。
它立馬走過去,走進屋子,卻看見六具尸變的僵尸正在追趕一個老人。
那老人穿著黑色的袍子,手里拿著銅鈴,一邊跑一邊喊,狼狽不堪。
天師僵愣住了。
那些記憶涌上來。
斬妖除魔,護佑蒼生。
天師僵下意識沖了進去。
它是想幫那個老人。
它想用鎮尸符把那六具東西制住。
它抬起手,畫符。
黑色的尸氣從指尖涌出,凝成一道歪歪扭扭的符咒,拍在最近那具僵尸身上。
可符咒剛一貼上,就化作了黑煙。
沒用。
完全沒用。
反倒是那些尸氣,順著符咒滲進了那具僵尸體內,讓它變得更加狂暴。
天師僵愣住了。
它低頭看著自已的手。
這雙手........已經畫不出鎮尸符了?
不過還好。
他翻遍了全身,在天師法袍的口袋中翻出了幾張泛黃的鎮尸符。
那是它死前畫的鎮尸符,不知怎么還留著。
用這些符咒將六只僵尸鎮壓后。
那個老人從地上爬起來,驚魂未定地看著它。
“你........你是誰?”
天師僵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可它忽然發現,自已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老人看著它,看著它身上那些控制不住溢出的尸氣,眼神從感激變成了恐懼。
“你........你也是........”
老人沒說完。
天師僵身上不受控制的尸氣瞬間從老人七竅之中涌了進去!
老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腐爛。
尸變!迅速尸變!
天師僵有些迷茫!
他不想這樣!
可他用盡所有手段,卻都沒辦法挽救老人,甚至還讓老人越來越嚴重。
之后,天師僵跑了。
它跑了很遠,跑到一處沒人的地方,蹲下來,盯著自已的手。
那雙手,干癟,漆黑。
而且不斷有尸氣溢出。
這雙手,曾經畫過無數符咒,救過無數人。
現在,它連一張鎮尸符都畫不出來。
它在那里蹲了一會,也不知道自已現在到底是什么情況。
但很快,它站起身,往回走。
它還是要去救那個老人。
可當天師僵趕回那間老屋之時。
看到的,是滿地的尸體。
穿著執法制服的人,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有的脖子被咬斷,有的肚子被撕開,有的臉已經變得青黑,正在緩慢地抽搐、尸變。
那個老人站在尸堆中間,手里還握著銅鈴。
可此刻,那老人已經不是人了。
尖銳的獠牙,漆黑發紫的皮膚。
天師僵站在原地。
它看著那些尸體,一個,兩個,三個……上百個。
都是因為它。
因為它跑了。
天師僵看著趕尸人現在這副模樣,眼神還是空洞。
像是自言自語一般。
“我......”
它頓了頓。
“原本想要幫你的。”
“對.....不起。”
可惜,老人已經聽不見了。
之后,又來了一群人。
但天師僵卻不動了。
它就站在那里,看著趕尸人將那些人咬死。。
看著越來越多的僵尸從老屋里涌出去,涌進鎮子。
聽著尖叫聲,哭喊聲,慘叫聲,此起彼伏。
整整一夜。
等到天亮的時候,涼文鎮已經沒有一個活人了。
五千多人。
全死了。
全變成了僵尸。
天師僵站在鎮子中央,看著滿地鮮血的涼文鎮,眼神依舊空洞。
都是因為它。
它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這雙手,活著救了無數人。
但現在,它害死了五千人。
五千個。
它慢慢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里。
可它哭不出來。
它想死。
可它死不了。
........
“后來........我布了陣。”
天師僵看著陸九陽,聲音很輕,卻不再有任何卡頓,就如同正常人一般。
“偷天換魄能讓它們暫時恢復正常模樣。”
“至少看起來像活著。”
“也能減少外來人進入涼文鎮造成的死亡。”
“我想著,就在這里,守著這些僵尸,過一輩子吧。”
“沒想到,那些劇組來了。”
“我想控制趕尸人,保護他們一晚,等天亮再想辦法讓他們走。”
它頓了頓。
“可你來了。”
它看著陸九陽,那雙空洞的眼睛里,那一點點光芒在閃。
“你來了.......他們就有救了。”
“于是我改變了主意,我控制著趕尸人從一個人的體內提取七情,吸引你找到我。”
“或許你......能殺了我。”
天師僵的聲音越來越低沉。
“我.......”
“對不起涼文鎮的五千人。”
它說。
“所以,我來還了。”
陸九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張和自已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里,那一點點即將熄滅的光。
他想伸手,可他伸不出去。
“那不是你的錯,你不是故意的。”
陸九陽看著天師僵,大喊道。
天師僵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很釋然。
“真的.....不是我的錯嗎?”
接著,天師僵轉頭看向那對準自已的天師劍。
雙手飛快掐訣!
緊接著。
撲通——
天師僵那僵硬的雙腿此刻完全彎曲,跪在了地上。
“三清在上,弟子告罪。”
話落,它對著天師劍輕輕一拜。
“以我殘軀,受此一劍。”
“劍中人亡,妖邪盡滅。”
接著,他轉過身,看向了遠處的王生林,輕輕磕了磕頭。
動作很別扭,但卻很真誠。
之后,他再次轉身對準天師劍。
又是一磕頭。
但這次,他沒有再次起身。
“最后一次,用陸九陽之名......”
“太上敕令,萬劫不復。”
劍落。
整個涼文鎮像是時間停滯一般的寂靜了三秒。
緊接著,一道刺眼白光以天師僵為中心,瞬間爆發。
遠處,梁圖強幾人閉上了雙眼,下意識抬手遮擋。
但陸九陽卻直勾勾的盯著天師僵,心中堵著。
這一刻,在他眼中,天師僵已不再是僵尸的模樣。
就像照鏡子一般,陸九陽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已。
突然,另一個陸九陽對著他笑了笑。
“煉制我的人,我不認識。”
“不過在我還沒有徹底尸變的時候,已經有了一點意識,當時我好像看到......一頭白發?”
“像是一個老人,卻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但我想不起他是誰。”
“應該是在十八年前,他就沒有在出現過了。”
話語一頓。
「陸九陽」再次笑了笑。
“我所知到,能告訴你的只有這么多,希望能幫到你。”
“還有.......”
“我好像......感受到什么是開心了。”
白光徹底遮擋了陸九陽的視線。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那道白光整整持續了一分鐘,之后漸漸褪去。
涼文鎮恢復平靜。
陸九陽眼前,天師僵已經消失。
只有天師劍靜靜的躺在地上。
陸九陽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之后一步步的走到了天師劍面前。
看著劍尖處殘留的一點黑灰,陸九陽呢喃。
“你......早就想好了用天師劍自殺是吧?”
“連第九咒都敢改編?”
“不愧......是陸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