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離速從高臺上走下來,經過那些剛從城墻上退下來的士兵身邊。
那些士兵滿臉是血,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他們不理解,明明快贏了,為什么要退。
拔離速誰也沒看,徑直走向自已的戰馬。
翻身上馬的那一刻,他朝虹縣的方向最后掃了一眼。
趙立那個瘋子,命真硬。
“轉進通海鎮。”
拔離速一夾馬腹,頭也不回地走了。
城墻上的廝殺聲漸漸消了。
趙立提著半截鐵槍,站在滿是碎磚和尸體的城垛后面,看著金軍潮水退去。
他以為自已看花了眼。
一個義軍頭目從他旁邊爬過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聲音都在打顫。
“趙將軍,他們……他們退了?”
趙立沒有回答。
他看著金軍的隊伍從城下撤走。不是潰退,是有組織的撤退。
號角聲傳得很遠,金軍的旗幟在后方列陣,一隊一隊地往東北方向移動。
不是假退。
金人都已經攻進來了,也沒有假退的必要。
趙立撐著城墻站了好一會兒,膝蓋開始發軟。
左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纏的布條已經被浸透了。他的鐵槍早就沒法用了,槍頭崩掉了一角,槍桿上到處是刀痕,換個人握都握不住。
金軍徹底退出了弓箭射程之后,城墻上響起一片聲音。
有人在大喊。
“退了!退了!金賊退了!”
喊聲從南城蔓延到西城,再到北城、東城。
整面城墻上的守軍都在喊,嘶啞的、疲憊的、帶著哭腔的。
有人直接癱坐在地上,手里的武器哐當掉在磚面上。
有人在抱著身邊的人大哭。
趙立握著半截鐵槍,看著金軍拔營的方向。
六天。
他在虹縣守了六天。
從一萬兩千金軍圍城到現在,他的人從一萬打到了兩千不到。
每天城墻上的人都在減少,每天他都要把傷兵從城墻上抬下去,再把還能動的傷兵從傷兵營拉回來。
箭射完了就砍,砍不動了就拿石頭砸,石頭沒了就用手推。
有個義軍小校是個鐵匠出身,把菜刀磨得鋒利綁在了木桿,連捅了了七個攻上城頭的金兵,砍到第八個的時候木桿斷了,他直接抱起對方跳了下去。
這人現在就躺在城墻下的尸體堆里。
趙立回頭往城內看了一眼。
六天前城中還是人頭攢動,到處都是人。
現在已經看不到有人在走動。
一眼望去,只有一個婦人抱著個五六歲的小丫頭,在城中拾荒。
城墻上的趙立把鐵槍插進磚縫里,讓自已有個東西能扶著。
“趙將軍,金軍往東北方向去了。不是回泗州的路。”
同樣多處掛彩的副將問道,趙立啞著嗓子回了一句。
“泗州已經不在他們手上了。”
副將愣了愣。
“你什么意思?”
“拔離速打了六天沒打下虹縣,今天上午明明快破城了,突然撤退。你覺得什么原因?”
副將想了想,臉上的表情變了。
“后路被人端了?”
趙立點了點頭。
“誰?”
趙立嘴角扯了扯,算是一個笑。
“這還用猜嗎?”
洛家軍三個字不用他說出來,副將已經反應過來了。
“那……那咱們是不是成功了?”
“這還用說嗎?”
他扶著鐵槍,慢慢地蹲了下來,背靠著城垛。
六天了,他沒合過眼。
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
喝的水都是從井里打上來摻著泥巴的渾水。
左臂的傷口已經開始發熱,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叫喚。
趙立蹲著休息了沒多久就站了起來。
城墻上的歡呼聲還在繼續,有人已經開始抱頭痛哭。
但趙立沒有加入。
他轉頭掃了一圈四面城墻的狀況。
南城墻被打得最狠,城垛子塌了三分之一,墻面上全是攻城梯留下的刮痕和火燒的焦黑印子。
西城那邊好一些,但城門已經裂了大縫,再挨兩下撞就得散架。
北城和東城相對完整,金軍在那兩面只是做了牽制進攻。
“別愣著了。”
趙立沖身邊的副將喊了一嗓子,聲音啞得跟鋸木頭似的。
“金賊不是潰退,是有組織的撤退。往東北方向走的,說不準什么時候殺回來。”
副將一激靈,從地上爬起來。
“趙將軍的意思是……”
“把能動的人分三撥。第一撥上城墻,把塌了的地方先用沙袋堵上。第二撥去城里搜集能用的武器,金賊丟在城下的刀槍甲胄都撿回來。第三撥收攏傷兵,能治的趕緊治。”
……
拔離速的隊伍走得不快。
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
六天的攻城戰讓這支部隊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出發時一萬兩千人,現在還能走路的不到九千。
其中真正無傷的不超過六千,剩下的都帶著不同程度的傷。
輔兵推著上百輛輛大車跟在后面,車上堆著傷員和拆下來的攻城器械。
拔離速騎在馬上,始終一言不發。
他身后的副將也是一臉陰沉。
兩人之間彌漫著一股讓所有親兵都不敢靠近的低氣壓。
隊伍走了大半天。
從虹縣到通海鎮大約三十里路,按正常行軍速度一天就到。
但隊伍里的傷兵太多,走走停停,到第二天天黑的時候才接近。
前方的斥候忽然打馬回來了。
來的速度很快,馬蹄帶著土翻到了拔離速面前。
“萬戶!前面……前面不對!”
拔離速勒住韁繩。
“什么不對?”
斥候咽了口唾沫,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驚恐還是茫然。
“通海鎮上……有人。”
拔離速眉頭一跳。
“什么人?”
“洛……洛家軍。”
拔離速沒有說話。
他腦子里的第一反應是斥候搞錯了。通海鎮就是個百十戶人家的小鎮子,平時連個守備的兵都沒有。洛家軍的主力在泗州,往北也是朝虹縣方向來。怎么可能跑到通海鎮去?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鎮子外圍已經挖了壕溝,鎮口豎著柵欄,上面掛的是洛字旗。屬下不敢靠太近,但看旗幟的數量……少說有幾千人。”
拔離速的右手慢慢攥緊了韁繩。
“走,去看看。”
他帶著幾個親衛,催馬往前趕了兩里地,爬上了一個緩坡。
站在坡頂往下看,通海鎮就在前面不遠處。
暮色里。
鎮子的輪廓清晰可辨。北面背靠丘陵,南面是一片低洼地。
他之前在腦子里設想過到了之后怎么布防,背靠丘陵扎營,在兩側小河上設拒馬,正面挖三道壕溝。
這些他都想好了。
但他沒想到的是,鎮子外面已經挖好了壕溝。
柵欄已經豎起來了。
鎮口的位置,兩面大旗在晚風里招展。
洛。
白底黑字,大得在這個距離都看得一清二楚。
拔離速瞪著那兩面旗。
整個人僵在馬背上。
然后他的手一松。
人從馬上直接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