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對的聲音此起彼伏，十幾位文官齊齊跪地，言辭懇切。
站在群臣之中的裴琰，怒火中燒，當(dāng)即就要出列反駁。
可他剛邁出一步，身旁便有一位資歷深厚的文官厲聲呵斥：“裴琰，你不過是個六品官，官微言輕，朝堂之上，輪不到你多言，還不速速退下！”
一句話，堵得裴琰無話可說，只能攥緊拳頭，不甘地退了回去。
皇帝看向跪下的眾人：“朕倒是想問問諸位，主持承平大典，改良造紙之術(shù)，首創(chuàng)彩印之法，刊刻太子文集，這等功勞，難道當(dāng)不起一個八品修編？”
御史臺一位言官開口：“皇上，臣等并非質(zhì)疑其功，而是質(zhì)疑此事本身，女子為官，亙古未有，今日皇上為一女子破例，明日便有女子求科舉，后日便有女子登朝堂議政，屆時我大夏百年綱常禮法，將置于何地？”
又一位官員出班：“臣想問，修典者近千人，擔(dān)大任者幾十余人，人人皆有大功，是否人人皆可為官？”
此言一出，殿中嗡嗡聲起。
這話說得刁鉆，不是否定她的功勞，而是將她置于所有有功人之中，讓她的功績變得微不足道。
皇帝正要開口，班列中走出一人。
蘇太傅拱手道：“臣以為，倦忘居士有才學(xué)，又有實績，雖為女子，卻遠超尋常男子……皇上惜才愛才，打破性別桎梏，乃是明君之舉，何來破壞祖制之說？”
緊接著，鎮(zhèn)國公也大步出列，聲如洪鐘：“蘇太傅所言極是，女子為官，雖無前例，卻未必不可，還請皇上三思，莫要聽從小人讒言，埋沒奇才！”
有蘇太傅與鎮(zhèn)國公出言，殿內(nèi)反對的聲音稍稍弱了幾分。
然而，一個老者突然走了出來。
他是當(dāng)朝內(nèi)閣首輔，徐英，三朝元老，他年紀大了，即將榮養(yǎng)，平日里極少主動發(fā)聲。
“皇上。”首輔徐英躬身，“老臣有幾句話，想問問皇上。”
皇帝沉默一瞬，道：“徐愛卿請講。”
徐英聲音緩沉：“皇上封那女子為官，老臣無話可說，皇上的圣旨，老臣不敢違逆，但老臣想問皇上，明日若有勛貴求為子弟謀官，皇上準是不準？后日若有外戚求為姻親請封，皇上準是不準？”
皇帝眉頭微皺：“這是兩回事。”
“是一回事。”徐英抬起頭，“禮法之所以為禮法，就是因為不能破，破了這個口子，往后就收不住了。”
他轉(zhuǎn)身，面對群臣，“諸位，今日之事，關(guān)乎的不是一個女子，而是我大夏一百多年的根基，今日皇上為她破例，明日便有人敢求更多，今日我們退一步，明日便有人敢進十步！”
“夠了！”皇帝的聲音帶上了怒意，“徐英，你這是危言聳聽！”
徐英的眼眶已然泛紅，“皇上，老臣侍奉三朝，看著大夏走到今日，戰(zhàn)亂、災(zāi)荒、黨爭，什么都見過，可老臣從沒見過一個女子，堂而皇之與百官為伍！”
他說著，猛地跪地，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之上，“祖制不可破，綱常不可亂，女子為官，乃是天方夜譚，若皇上執(zhí)意要冊封女子，便是公然破壞祖宗基業(yè)，動搖江山根基，老臣身為內(nèi)閣首輔，食君之祿，擔(dān)君之憂，今日，若皇上不收回成命，老臣，便只能以死相諫，撞柱明志！”
話音未落，不等皇帝開口阻攔，徐英便猛地起身，調(diào)轉(zhuǎn)身體，朝著身旁的殿柱狠狠撞了過去。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響徹整個大殿。
鮮血瞬間從徐英的額頭涌出，濺在了光潔的殿柱之上，刺目驚心，他悶哼一聲，直直暈了過去。
“首輔大人！”
“徐首輔！”
殿內(nèi)瞬間炸開了鍋，文武百官驚呼出聲，誰也沒想到，首輔竟會如此決絕，以撞柱相逼，用性命反對女子為官。
皇帝猛地站起身：“傳御醫(yī)！”
他看著地上那一灘血紅，驚怒交加。
徐英身為內(nèi)閣首輔，德高望重，今日當(dāng)眾撞柱，若他執(zhí)意不肯收回成命，便會落得個逼死老臣，不顧祖宗基業(yè)的罵名，動搖朝堂根基。
可若是收回成命，撤銷倦忘居士的官職，便是承認他先前的決定有誤，有損帝王威嚴，也辜負了皇后的期許，更埋沒了倦忘居士的才學(xué)。
一邊是老臣以死相逼，一邊是帝王威嚴與惜才之心，皇帝的怒火中夾雜著深深的無奈。
階下，那些文官，見首輔撞柱，紛紛再次跪地，齊聲高呼：“懇請皇上收回成命，以安百官之心，以守祖宗基業(yè)！”
聲音此起彼伏。
“罷了。”皇帝重新落座，“朕親口所封之人，無過而廢，朕顏面何存？”
“但朕可以讓步，她的官位，朕不收回，但她不得參與朝會，不得干預(yù)政務(wù)，她就在文淵閣里，修她的書，從今往后，她只是一個八品修書官，與朝堂無涉。”
“這是朕的最后底線，誰再敢多言——”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目光掃過之處，無人敢再抬頭說話。
百官跪伏于地：“吾皇圣明！”
“朕還有一言。”
群臣立即屏息。
“諸位愛卿今日以禮法相諫，朕聽進去了，但朕也想問諸位一句……”皇帝淡淡道，“若有一日，她所修之書，無人能及，她所校之文，無人能比，她所解之題，無人能破……到那時，諸位愛卿，又當(dāng)如何？”
眾人嗤之以鼻。
這可能嗎？
天底下那么多男子，比不過一個女子？
“既然諸位認為女子不該為官，那便拿出你們的本事來，壓過她，若你們個個都比她強，她自然無話可說，天下人也無話可說，但若你們無人能及她，她卻只能困守文淵閣……”皇帝笑了聲，“朕希望諸位，自此勤勉自勵，更有才學(xué)，更有本事，而非只會拿祖制和性別，堵天下有才之人。散朝！”
“恭送皇上——”
群臣叩首。
早朝之事很快就傳到了文淵閣。
幾個年輕官員聚在值房外，壓低聲音議論著。
“……皇上到底還是妥協(xié)了！”
“就算是倦忘居士又如何，再有才名又如何，這輩子也就只能困在文淵閣修書了。”
“不得議政，不得參與朝會，跟個閑置編書匠有什么兩樣，我看，等承平大典一修成，便是她主動辭官之日。”
“到那一天，她立下大功，皇上真會舍得放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