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后的重頭戲自然是發壓歲錢。
姜爸和姜媽笑呵呵地坐在沙發正中間，歲歲穿著一身紅色的唐裝小襖，像個福娃一樣跑過去，規規矩矩地鞠了個九十度的大躬。
“祝姥爺姥姥新年快樂，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天天開心！”
小嘴甜得像是抹了蜜，聲音洪亮，特別喜慶。
姜媽樂得合不攏嘴，塞過去兩個大紅包。
“瞧瞧，咱們歲歲真乖！”
姜爸笑著補了一句：“去年過年你還不會說這么長溜的吉祥話呢，今年是誰教你的？”
“媽媽教的！”
接著便輪到了江書俞和周子昂。
周子昂彎下腰將紅包塞進歲歲的小兜里：“新年快樂，小朋友。”
江書俞單手叉腰，另一只手把紅包往歲歲面前一遞，下巴一抬：“拿著。以后想要什么玩具，直接跟江爸爸說，不用跟你媽申請。”
歲歲接過紅包，眼珠子一轉，馬屁拍個不停。
“江爸爸最帥了！周叔叔最好了！你們倆走在一起比那些在臺上走秀的模特哥哥還要好看一百倍。”
周子昂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他的頭發。
江書俞努力保持著面無表情：“你這套路跟誰學的。”
歲歲說：“也是媽媽教的，她說你愛聽好話，夸你一句能多買一個玩具。”
“我沒有。”姜知在旁邊舉起一只手，表情認真，“我從未說過此話。”
江書俞斜了她一眼。
這邊四人的收完，歲歲的目光轉到了坐在一旁的程昱釗身上。
程昱釗早就準備好了。
他不僅給歲歲準備了壓歲錢，還給姜知、姜爸姜媽，連江書俞和周子昂、秦崢和阮芷都沒落下，每個紅包都很厚實。
剛從口袋里拿出給歲歲的紅包，還沒等遞出去，歲歲卻突然從兜里掏了個什么東西，把雙手背到了身后，神神秘秘地往后退了兩步。
“爸爸，今年我不先拿你的。”歲歲眨了眨那雙和程昱釗如出一轍的眼睛，“我給你準備了紅包。”
客廳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姜媽愣了一下，看向姜知。
姜知搖了搖頭。
程昱釗覺得挺意外的，也挺有意思的。
小時候家里發壓歲錢都是直接給銀行卡，密碼寫在卡套上，和他每個月收到的“生活費”打入同一個賬戶。
他放下手里的紅包，下意識地傾身過去，與兒子平視。
“你給爸爸準備了壓歲錢？”
“嗯！”歲歲點了點頭，從背后拿出一個用紅色卡紙折的自制信封，雙手遞了過去。
程昱釗有些受寵若驚地接過那個信封。
信封很輕，薄薄一片，摸不出里面放了什么東西，總之肯定不是錢。
“打開看看呀。”歲歲在旁邊催促道，“快點快點，保證你喜歡。”
姜爸在旁邊也跟著樂：“快打開看看，歲歲能給你準備什么大禮。”
他小心翼翼拆開封口，從里面抽出了一張折了兩折的紙。
原以為最多是一張歲歲自己畫的畫，可當打開后，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張熟悉的A4紙。
是歲歲門后那張分數表。
原本用來打分的那一面被折在外側，打開來，里面是他沒見過的【爸爸考察表】。
那張表上的字跡一看就是姜知協助著寫的，從上到下所有的項目欄里，全被紅色的蠟筆畫上了大大的對勾。
程昱釗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不惹媽媽哭。勾。
這是歲歲最在乎的一條，他永遠都能記著這孩子給他定的第一個規矩就是“不許讓媽媽哭”。
按時吃藥。勾。
這他也確實做到了。
姜知天天給他分藥，后來歲歲也學會了。每天到了吃藥的時間，那個小家伙就會端著水杯跑過來，用命令的語氣說：“爸爸，吃藥。”
漏吃一次歲歲就會在那張分數表上扣他的分，他從來不敢在吃藥這件事上偷懶。
陪我玩樂高。勾。
做飯洗碗。勾。
還有一條是新寫的：保護我和媽媽不被壞人欺負。勾。
旁邊還有加分項：爸爸做的飯好吃（加十分）、爸爸今天帶我去打qiang（加十分）……
難怪姜知說他早就及格了。
看到第四條的時候，程昱釗覺得眼眶發熱，他呼出一口氣，繼續往下看，一直到表格的最下方，還寫著四個字：
長命百歲。
程昱釗被那四個字釘住了視線，動不了。
歲歲在寫這四個字的時候在想什么？
他知不知道有些病不是吃藥打針就能好的，有些倒計時是沒有暫停鍵的？
程昱釗覺得，四歲的孩子應該是不知道這些的。
在歲歲的世界里，生病就是要打針吃藥，吃了藥就會好。壞人會被警察叔叔抓走，好人會活很久很久。
長命百歲是一句祝福，不是一個奢望。
終點就在那里，遠或近而已。
他慢慢抬起頭，眼里有些不知所措的倉皇。
歲歲本來還有點緊張，畢竟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給別人送“紅包”。
他以為爸爸會夸他。
或者像江爸爸那樣說一句“不錯嘛小鬼”之類的話。
可他等了半天，爸爸什么都沒說，只有那雙眼睛越來越紅。
歲歲急了。
他看了看媽媽的方向。
姜知坐在程昱釗身邊，垂眼看著那張紙，表情很平靜，可睫毛在顫。
“你不喜歡嗎？”歲歲忍不住問。
程昱釗聲音發啞：“喜歡，爸爸很喜歡。”
歲歲抿唇想了想，往前邁了小半步，抱住了程昱釗的脖子，小手拍了拍他的頭。
“爸爸，你別哭呀。”
程昱釗被這一聲“爸爸”喊得心口更酸了，本來還能忍，這一下差點沒忍住。
歲歲一本正經地繼續說：“我聽到了哦，那天那個壞奶奶要搶你的東西。你為了保護我和媽媽，把所有的東西都給媽媽了。”
“你現在什么都沒有啦，不過沒關系！”
歲歲挺起胸脯，聲音大了一截。
“沒有東西不要緊，你還有我跟媽媽呀！”
客廳里其余幾個大人幾乎同時偏了偏頭。
姜媽本來還在笑著看外孫耍寶，聽到歲歲這番話，眼圈“唰”地一下就紅了。
說起來，她也算是看著這孩子從二十多歲一直走到現在的，之前有多氣他怨他，現在看到他掏心掏肺也要拼命護著妻兒的模樣就有多心疼他。
姜爸坐在旁邊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姜媽的肩膀，沒說話。
江書俞眨了幾下眼睛，低下頭去，暗自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眨了太多次。
歲歲看著周圍幾個大人奇奇怪怪的躲避反應覺得十分不能理解。
怎么突然之間都是這種表情呢。
他說的不對嗎？
可他還有更厲害的絕招沒說呢。
于是，在眾人極力掩飾情緒的情況下，小家伙又湊近程昱釗的耳邊，聲音還一點沒收著。
“江爸爸以前說我的運氣可好啦，去抓娃娃的時候，一抓一個準。”
“我把所有的運氣都給你，你就不許死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