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從軍區大禮堂那莊重而熱烈的氛圍中抽身，乘坐安排的車輛，一路顛簸，終于回到了他熟悉的邊防五團偵察連駐地。
他歸來的消息像一陣風般迅速傳遍了整個連隊。
很快，全連的戰士，無論正在訓練的、休息的，還是忙著手頭工作的，都興奮地涌了出來，自發地在營房前的空地上聚集起來。
尤其以三排的戰士們最為激動。
得知自家排長執行完“神秘任務”凱旋，那份連日來的期盼與隱隱的“不適感”瞬間轉化為高漲的熱情。
蘇銘不在的這幾天，對他們來說，簡直“度日如年”。
雖然連長李川親自抓訓練，訓練科目也是嚴格按照大綱執行，強度不減，但三排眾人就是覺得渾身不對勁。
訓練量或許沒減，可總覺得少了那股“勁兒”。
那種被排長精準“拿捏”、不斷突破極限、每天都能感受到肉眼可見進步的激情與充實感。
常規的訓練變得索然無味，仿佛身體里的“發條”都松了，骨頭縫里都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懈怠感。
如今，蘇銘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連隊，三排的戰士們仿佛瞬間被注入了靈魂，眼睛都亮了。
“排長！你可算回來了！幾天不見，可想死我們了！”
“就是就是！您不在的這幾天，我吃飯都不香，睡覺也不踏實，訓練更是提不起精神，渾身不得勁！”
“排長！求求了，趕緊好好操練我們吧！這幾天光走隊列和基礎科目，人都快生銹了，一點挑戰性都沒有！”
“對對對！快給我們上點‘硬菜’！這平淡日子過不了一點！”
戰士們七嘴八舌，真情流露，話語里充滿了對往日“魔鬼訓練”的懷念。
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當蘇銘真的離開，他們才無比清晰地感受到，原來在排長手下那種“痛并快樂著”、充滿目標感和成就感的訓練，是多么珍貴。
一旁，聞訊快步趕來的連長李川，恰好將三排這幫“兔崽子”的“肺腑之言”聽了個一清二楚，臉瞬間就黑了下來，差點沒背過氣去。
好家伙，蘇銘一回來，這幫小子就迫不及待地開始“告狀”了？
聽這意思，他李連長這幾天親自督導的訓練，反倒成了“敷衍了事”、“枯燥乏味”的代名詞？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這幾天怎么虐待三排了呢！
李川心里那個酸啊，簡直像打翻了陳年老醋壇子。
果然，愛是會轉移的！
曾幾何時，他李川，偵察連的“猛虎”連長，是全連官兵心中無可替代的精神支柱，形象高大，威望十足。
可自從蘇銘這個“妖孽”來了之后，尤其是掌管三排以來，情況就悄悄變了。
三排對他的那份“敬畏與愛戴”，似乎不知不覺就轉移到了蘇銘身上。
不僅三排，現在連一排、二排的不少戰士，看著三排天天“花樣翻新”、“突飛猛進”，也是心思浮動，私下里沒少找他這個連長“委婉”表達想去三排“鍛煉鍛煉”的想法。
蘇銘外出執行任務這幾天，李川好不容易找回了點“完整連長”的感覺，把三個排都攏在自己手里親自抓了幾天。
結果蘇銘一回來，得，他感覺馬上又要變回那個只能管著“三分之二個連”的“弱勢”連長了。
李川沒好氣地對身旁的指導員何磊低聲抱怨：
“老何！”
“你這個指導員，連里戰士的思想動態可得緊緊抓牢了！”
“你看看他們現在這個樣子，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連長了？簡直無法無天！”
何磊聞言，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作為連隊的政治主官，戰士們，尤其是特立獨行的三排的思想工作，他怎么可能不關注？
不僅關注，還頭疼著呢。
蘇銘那套“超綱訓練”、“多能培養”的模式，確實讓戰士們學到了真東西，成長速度驚人。
但隨之而來的巨大壓力，也是實實在在的。
私下里，沒少有三排的戰士跑到他這里來“訴苦”、“抱怨”。
什么“指導員，在三排壓力太大了，天天除了訓練就是學習，比我當年高考還累！早知道當兵要這么學，我還不如當年好好讀書考大學呢！”之類的話。
何磊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
每當這時，何磊這個“貼心”的指導員，從來不給戰士們灌那些虛頭巴腦的“心靈雞湯”或者“畫大餅”。
他深諳這些年輕戰士的心理，安慰鼓勵有時候反而顯得蒼白。
他的“疏導”方式一向簡單直接：
“三排確實辛苦，壓力大我理解。”
“要是實在堅持不住，沒關系。我去跟你們蘇排長說，把你從三排調出來。”
“正好，一排、二排有好幾個兵，做夢都想去三排‘深造’呢。你出來，讓他們頂上。”
神奇的是，每次他這話一出口，前一秒還愁眉苦臉、仿佛隨時要崩潰的戰士，立馬變臉！
腰桿一挺，神情嚴肅，語氣堅決：
“指導員！您可千萬別！”
“我就是跟您嘮嘮，沒別的意思！”
“只要練不死，我就往死里練！”
“讓我退出三排？除非把我抬出去！”
“那些想頂我位置的，門都沒有！”
何磊對此也只能搖頭苦笑。
得，他這個指導員算是看明白了，對付三排這幫“口是心非”的家伙，最好的辦法就是“以退為進”。
想讓他們退出？比登天還難！
至于連長在連里的威望問題......
他也很無奈啊，真的盡力了。
“哎！排長！你肩膀上......你啥時候晉升中尉啦？！”
就在這時，一個眼尖的三排戰士終于注意到了蘇銘肩章的變化，那一道杠兩顆星，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從少尉的一毛一，變成了中尉的一毛二！
這一嗓子，猶如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大家光顧著激動了，還真沒仔細看蘇銘的肩章。
此刻被點破，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過去，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和低低的驚呼。
蘇銘笑了笑：
“就今天上午的事兒。”
“昨天就回到軍區了，在招待所住了一晚。”
“上午參加了軍區專門給辦的晉升儀式，這才耽誤到現在回來。”
嘶——
這話再次引起一片抽氣聲。
軍區......專門舉辦的晉升儀式？！
在戰士們的認知里，能勞動軍區大駕專門舉行晉升儀式的，那得是什么級別？
要么是集體性的重大表彰晉升，要么就是校級以上高級軍官（比如大校升少將）的關鍵節點。
而現在，軍區竟然為了蘇銘從少尉晉升中尉這件“小事”，專門舉行了一場儀式？！
更何況，自家排長從提干命令下達到現在，連軍校的大門都還沒進過呢！
這已經是第二次“破格”了！
“排長牛掰！銘哥威武！”
“臥槽！這就是咱排長的牌面嗎？太帥了！”
“必須慶祝！今晚加餐！下一步就是上尉了！銘哥快能當連長了！”
“什么話！銘哥現在就是中尉了，按說都能當副連長了！”
戰士們興奮得手舞足蹈，歡呼雀躍，仿佛蘇銘的晉升是他們所有人的喜事，甚至已經開始暢想蘇銘當上連長后的“美好生活”了。
“這日子......沒法過了！”李川的臉徹底黑成了鍋底，心塞得無以復加。
他這個正牌連長還活生生地站在這里呢，這幫小子就已經開始“盼著”蘇銘當連長了？
還有沒有天理了？
下一步是不是等他晉升上尉了，這幫兔崽子就要聯名“上書”，請他“退位讓賢”了？
原本對蘇銘順利歸隊還存著幾分迎接之心的李川，此刻一點心情都沒了，只覺得胸悶氣短。
他黑著臉，一言不發，轉身就朝著營區另一個方向大步走去，背影都透著一股蕭索。
“哎？老李，你干啥去啊？”何磊在后面喊了一句。
“我想靜靜！”李川頭也不回，悶聲甩過來三個字。
“靜靜？靜靜是誰？難道是連長媳婦的小名？”
何磊摸了摸下巴，有些疑惑地嘀咕，但也沒多想，轉身繼續和戰士們一起，熱情地圍著蘇銘，祝賀他凱旋與晉升。
李川感覺自己需要找個地方“懷疑人生”。
自從當上偵察連連長，他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郁悶過。
他一直信奉“兵貴精不貴多”，對尖子兵求賢若渴，甚至做夢都想把全團的尖子都搜羅到偵察連來。
可現在，他有點明白了，尖子兵太優秀、太耀眼，好像......也不完全是件好事？
不然的話，他現在就不會出現在三連的某個小房間里，拉著三連長和六連長，面前擺著幾瓶啤酒和一碟花生米，一臉惆悵地“借酒消愁”。
“老李，別愁眉苦臉的。你們連出了蘇銘這么個寶貝疙瘩，你應該高興才對啊！看看我們，想有個這么牛氣沖天的兵，求都求不來呢！”三連長拿起酒瓶和李川碰了一下，出言安慰。
六連長也附和道：
“就是！”
“你扳著手指頭數數，自從蘇銘到了你們偵察連，你和你們連沾了他多少光？”
“一個沉甸甸的集體三等功就不提了，連里戰士的整體素質是不是肉眼可見地往上躥？”
六連長指了指李川手里夾著的煙，揶揄道，“再看看你自己，啥時候見你抽華子這么‘奢侈’過？還一包接一包的。”
李川低頭看了看指尖那根燃燒著的中華煙，一時語塞。
他發誓，這些煙絕對不是下屬“進貢”或者“腐蝕”領導的產物，純粹是他自己......
嗯，沒事就去蘇銘那里“蹭”的。
沒辦法，誰讓蘇銘那小子“豪”無人性，簡直把華子當普通煙抽，而且存貨好像永遠用不完似的。
華子啊，誰不想抽？
平時誰能這么敞開了抽？
“我承認，我和偵察連，確實都沾了他不少光。”
李川嘆了口氣，灌了一口啤酒，悶悶道：
“我不是嫉妒，真的。”
“我就是......有點郁悶。”
“你們想想，他這軍校還沒去呢，就已經是中尉了。”
“等他去陸院進修一圈回來，以他的能耐和立的功，估計又得晉升。到那時候......”
李川的聲音低了下去，“我這個偵察連連長的位置，恐怕就得挪給他坐了。”
聽到這話，三連長和六連長也沉默了下來。
他們明白李川的擔憂。
按照野戰部隊軍官晉升的年齡線和慣例，李川現在的年紀，想再往上走一步，晉升少校副營，難度已經非常大了。
很多時候，在某個關鍵年齡節點沒能晉升，后面就會越來越慢，機會也越來越渺茫。
而以蘇銘展現出的恐怖能力和立功速度，一旦他晉升上尉，軍區絕對會給他安排好正連職崗位。
一個蘿卜一個坑，蘇銘要上，就得有人下來。
這個人，要么晉升離開，要么......轉業。
“事情也沒你想的那么絕對。”三連長拍了拍李川的肩膀，再次安慰，“后面的事情，誰說得準呢？別這么悲觀。”
“就是，老七，來，再喝一個，車到山前必有路。”六連長也舉起了酒瓶。
“連長，三連長、六連長，都在呢。”
就在這時，蘇銘的聲音忽然在門口響起，打斷了三人的小聚。
李川抬頭，看見蘇銘站在那里，有些意外：“你怎么找這兒來了？”
“我去您宿舍找您，沒找到。指導員說您來三連這邊了，一直沒回去，我就找過來了。”蘇銘走進來，臉上帶著笑，“有件事，想和連長您商量一下。”
“有事商量？那走，現在就回連部說。”李川雖然心里還泛著酸，但對于蘇銘的正事，他一向很上心，立刻就要起身。
“連長，不用專門回去。”蘇銘擺了擺手，“剛好三連長也在，我要商量的事，和三連長也有點關系。”
“哦？和我有關系？”三連長來了興趣，放下酒瓶，坐直了身體。
三連長很好奇，能有什么事和他扯上關系。
“那行，你就在這兒說吧。”李川又重新坐了下來。
蘇銘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連長，是這樣的。軍區吳參謀長和我談了，安排我大約一個半月后，去陸軍指揮學院進修。”
李川點點頭，這個安排他知道，也是他期望的。蘇銘需要系統的理論學習和戰略思維培養。
蘇銘接著說道：“在去軍校進修之前的這一個半月，我不想閑著。我想向三連長請教，系統學習一下裝甲兵的基礎指揮知識。”
此話一出，小房間里瞬間安靜下來。
李川愣住了，三連長張大了嘴，連六連長都一臉錯愕地看著蘇銘。
偵察連的排長，要學裝甲指揮？！
這跨專業跨得是不是有點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