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天明毫不留情的當眾批評，甚至用上了“顧此失彼”這樣嚴厲的措辭，這無疑清楚地表明：蘇銘因撰寫材料而請假缺席訓練的行為，已經觸怒了這位軍區(qū)首長。
第一次來偵察連視察，就留下如此不佳的印象，這無疑是件極其糟糕的事情。
李川之前因首長肯定而生的那點欣喜瞬間蕩然無存，內心被惶恐取代，他急忙試圖解釋。
“首長，事情可能和您理解的有些出入……”
“哦？和我理解的不一樣？”
吳天明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但目光卻更加銳利，“那你倒是說說，是什么樣？”
吳天明此刻的心情確實不佳。
原本因那篇頗具見地的論文而對蘇銘產生的好感和期待，此刻已大打折扣。
一個能寫出如此報告的列兵，本應是個全面發(fā)展的好苗子，可結果呢？
難道他來部隊就是為了搞“紙上談兵”，連最基本的軍事訓練都想方設法逃避？
這是個態(tài)度問題，甚至可以說是思想根源問題。
軍校學員尚且要學習、訓練兩不誤。
他一個野戰(zhàn)部隊的偵察兵，怎能如此偏廢？
“首長，蘇銘的個人軍事素質非常過硬，目前連隊日常的這些體能和基礎科目訓練，對他個人能力的提升……意義確實有限。”李川把心一橫，說出了這番在上級聽來可能極為“狂妄”甚至“不妥”的話。
他沒有別的選擇，為了維護連隊的聲譽，更為了不讓蘇銘被誤解，他必須把實情說出來，哪怕這話聽起來像是在頂撞首長。
果然，此言一出，吳天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這已不僅僅是態(tài)度問題了。
在吳天明看來，這反映了偵察連主官乃至這名列兵，在根本思想認知上出現(xiàn)了偏差。
有錯不認，反而巧言辯駁，甚至說出如此脫離實際、輕視基礎訓練的言論，性質頗為嚴重。
“李連長！”
吳天明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半度，帶上了明顯的嚴厲：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這是一個連隊主官該有的思想認識？”
“這種話，是能輕易說的嗎？”
此刻，跟隨吳天明前來的其他軍官，包括沈列在內，也都面露驚色。
這個偵察連，從上到下，是不是有點……太“飄”了？
竟然敢在軍區(qū)參謀長面前這樣說話？
有錯認錯，虛心接受批評才是正理，這樣硬頂，豈不是在挑戰(zhàn)首長的權威和底線？
李川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壓力，但他已然沒有退路，只能挺直腰板：“報告首長，我只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在軍區(qū)首長面前展現(xiàn)出這樣的“硬氣”，對李川而言是前所未有的。
這份硬氣，來源于他對蘇銘實力的絕對信心。
“報告！”
就在這時，一個清晰的聲音響起。
眾人看去，是一排長陳楊。
吳天明目光轉向這名少尉，示意他說話。
“首長，連長所言確是事實。”
“蘇銘同志雖然軍銜是列兵，但他的綜合軍事素養(yǎng)極高，遠超普通標準。”
“目前的常規(guī)訓練強度，對他而言，挑戰(zhàn)性確實不足。”
陳楊的聲音平穩(wěn)而堅定。
他不能看著連長一個人承受所有壓力，而且，他們說的本就是實話。
“呵。”
吳天明發(fā)出一聲聽不出情緒的笑，“你們連隊，倒是很團結。”
這話絕非夸贊，更像是一種帶著冷意的諷刺。
吳天明心中已然決定，偵察連的這種風氣必須得到糾正。
若非今日親見，他竟不知邊防五團的偵察連思想已松懈至此。
“報告！”又一個聲音響起，是三班長史進。
“講。”
史進說道：
“首長，我是蘇銘的班長，我對他最了解不過。”
“我們沒有任何夸大，蘇銘的實力有目共睹。”
“如果首長有所懷疑，可以親自檢驗！”
史進的話語擲地有聲，充滿了底氣。
即便面對的是遙不可及的將軍，此刻他也必須站出來，這不僅是為蘇銘正名，更是為整個偵察連的榮譽而戰(zhàn)。
吳天明的目光在神情堅定的李川、陳楊、史進等人臉上掃過，心中的怒火稍斂，卻升起一絲異樣。
能讓一個連隊從主官到骨干，都如此毫無保留地維護一名列兵，甚至不惜“頂撞”上級、
這個蘇銘，到底有何等魔力？
“好！”吳天明沉聲道，“那就把蘇銘叫過來。我倒要親眼看看，一個列兵，是不是真像你們說的那樣，連日常訓練都可以免了！”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便知。
......
連隊圖書室內，安靜得只能聽到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嗯？首長找我？哪個首長？團里的嗎？”蘇銘從一堆稿紙中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著氣喘吁吁沖進來的指導員何磊。
“不是團長！是軍區(qū)首長！我的小祖宗哎，我找你找得腿都快斷了！快！立刻跟我去訓練場！”何磊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額頭上全是汗珠。
就在幾分鐘前，他還在辦公室為連隊近期的積極變化暗自欣慰，轉眼就接到了這個如同晴天霹靂的消息。
軍區(qū)首長親臨，對偵察連大為不滿，矛頭直指請假的蘇銘！
何磊哪敢耽擱，立刻親自尋找，找遍宿舍不見人影，最后才在這圖書室的角落里發(fā)現(xiàn)了正奮筆疾書的蘇銘。
“指導員，別急，再給我兩分鐘，這個思路馬上理順就寫完了。”蘇銘看了眼稿紙，語氣依舊不緊不慢。
“還兩分鐘？！偵察連的天都快被你捅出窟窿了！哪還有兩分鐘！”何磊簡直要抓狂了，都這時候了，這位“當事人”居然還是一副云淡風輕的樣子。
“指導員，放寬心。”
蘇銘終于放下筆，站起身，臉上帶著從容的笑意，“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了，我來頂著。”
這話說得自信十足，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
訓練場上，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當何磊帶著蘇銘匆匆趕到，何磊一眼看到那位肩扛金星的將軍時，心臟猛地一沉。
果然是軍區(qū)首長！
“邊防五團偵察七連指導員何磊，向首長報到！”何磊立刻立正敬禮，聲音因為緊張而略顯緊繃。
“邊防五團偵察七連列兵蘇銘，向首長報到！”蘇銘緊隨其后，同樣是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清澈而平靜。
將軍？蘇銘心中微動，確實有些意外。
但這份意外很快被好奇和一種躍躍欲試的情緒取代。
能見到這個級別的首長，本身就是一種難得的經歷。
吳天明的目光直接越過何磊，落在了蘇銘身上。
他上下仔細打量著這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列兵：身材勻稱，站姿標準，眼神中沒有新兵常見的怯懦或慌亂，反而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wěn)。
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淡然。
“我問你。”吳天明開門見山，語氣嚴肅，“為什么不參加下午的軍事訓練？”
“報告首長，我已按規(guī)定程序請假，獲批。請假原因是需要完成一些重要的文字整理和撰寫工作。”
蘇銘回答得清晰明了，不卑不亢。
即便面對將軍的威壓，他的聲音也沒有絲毫顫抖。
“身為軍人，難道就因為會寫點東西，就可以不參加日常訓練了？這是誰教你的道理？”
吳天明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一股長期居于高位所形成的無形氣勢，隨著話語彌漫開來，讓周圍不少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感到壓力倍增。
軍區(qū)首長，一位少將！
這個位置和軍銜，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達到的。
有些人付出一輩子的努力，或許才有機會坐到大校的位置。
但從大校到少將，是一道無數軍人終其一生難以逾越的天塹。
能站在這個位置的人，其氣場和威勢絕非尋常。
“報告首長，當然不是！”蘇銘的回答依舊干脆，“對于軍人而言，嚴格的軍事訓練是打磨戰(zhàn)斗力、保持戰(zhàn)備狀態(tài)的基石，不可或缺，更不可懈怠。”
吳天明向前邁了半步，目光如炬，緊緊鎖住蘇銘的雙眼：
“說得好聽！”
“既然道理你都懂，那你的行為又作何解釋？”
“為了寫東西而請假逃避訓練，這和你剛才冠冕堂皇的說法，豈不是自相矛盾？”
這是一個尖銳的陷阱，直接將蘇銘的言行對立起來。
訓練場上鴉雀無聲，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川、何磊、史進等人更是手心冒汗。
蘇銘接下來的回答，將直接決定偵察連今日的命運，甚至可能影響到團里。
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蘇銘的臉上，竟然緩緩浮現(xiàn)出一抹淡淡的、自信的微笑。
那笑容并非輕蔑，而是一種基于絕對實力之上的坦然。
他迎著吳天明審視的目光，用自信的語氣說道：
“首長，您說的沒錯，訓練對絕大多數軍人而言，是必須堅持的日常。”
“但是，請允許我補充一點——那是對‘普通標準’而言。”
“對于已經遠遠超越這個標準線的人來說。”
“重復進行低挑戰(zhàn)性、低效率的基礎訓練，才是真正的資源浪費和時間虛耗。”
他微微一頓，繼續(xù)說道：
“所以，我剛才的說法需要修正。”
“訓練必不可少，是對軍人群體的普遍要求。”
“但具體到我個人，目前連隊安排的這些常規(guī)訓練內容，其邊際效益確實已經極低。”
“換言之，對我個人能力的提升而言，它們‘可有可無’。”
“我將時間用于思考、總結和撰寫更有價值的東西，我認為這是更高效的選擇。”
“嘶——”
這番話出口，訓練場上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倒抽冷氣聲。
太狂了！狂得沒邊了！
但與此同時，偵察連的官兵們在極度震撼之余，心底卻不由自主地升騰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和自豪。
銘哥，牛！
真敢說！
也真自信！
李川也完全沒料到，蘇銘在將軍面前，竟然能如此邏輯清晰、鎮(zhèn)定自若地陳述這番“驚世駭俗”的論點。
這份心理素質，這份基于實力的底氣，遠遠超乎了他的想象。
吳天明靜靜地看了蘇銘幾秒鐘，臉上的怒色反而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探究和審視。
這個列兵，要么是狂妄無知到極點的蠢材，要么……就是真正身懷絕技、自信源于實力的天才！
“很好。”
吳天明緩緩點頭，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更大的壓力，“你的自信，我感受到了。但軍隊，不相信空口白話，只相信實實在在的成績。”
他環(huán)視一周，目光掃過訓練場上的各種器械和跑道，最終回到蘇銘身上。
“既然你認為常規(guī)訓練對你‘可有可無’。”
“那就讓我親眼看看，你的實力，是否配得上你剛才那番‘與眾不同’的言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