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李川便已整理好軍容，帶著蘇銘的論文，匆匆趕往團部。
按常理，這類材料交給通訊員轉呈即可，但手中這篇由蘇銘撰寫的論文非同尋常。
在李川看來，這不僅僅是一篇論文，更可能是一塊敲門磚，甚至……值一個三等功。
和平年代，在野戰(zhàn)部隊立功談何容易。
一篇能引發(fā)上級深層思考、具備實戰(zhàn)應用價值的軍事學術論文，完全有資格爭取軍功。
李川心中感慨萬千，若是自己當年在軍校能有這般見解和筆力，如今的軍旅生涯或許會是另一番天地。
在和平時期的軍隊晉升體系中，除了熬資歷，更看重真才實學與突出貢獻。
職位稀缺，競爭激烈，同樣軍銜，能擔重任者方顯能力。
李川對自己從偵察兵骨干提干，一步步走到連長崗位已頗感滿足，但他敏銳地意識到，蘇銘的起點和潛力，遠非如此。
......
邊防五團，團部大樓。
團長雷振邦的辦公室門被敲響。
“進！”
李川推門而入，敬禮：“團長。”
“李川？一大早跑來，連隊沒事了？”雷振邦從地圖前抬起頭，有些意外。
“團長，我是來送蘇銘寫的論文。您交代的任務，他完成了。”李川上前幾步，將那份打印整齊的論文放在團長辦公桌上。
“哦？真寫出來了？這才兩天工夫。”
雷振邦挑眉，拿起論文，看了眼李川略顯鄭重的表情，笑道，“看來你這關是過了？我先瞧瞧，這小子能寫出什么花來。”
論文標題映入眼簾：《靈活單兵職能！創(chuàng)新傳統(tǒng)班排戰(zhàn)術！》
“嚯，題目挺唬人，角度也新。”雷振邦饒有興致地翻開首頁，開始瀏覽。
起初，他的表情是帶著師長審視晚輩作業(yè)般的輕松與好奇。
但隨著閱讀的深入，他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眉頭微微蹙起，神情變得專注而嚴肅。
他的目光在紙頁上快速移動，時而停頓，手指無意識地在某個段落旁輕輕敲擊。
越往后看，他眼中的驚訝之色愈濃，甚至偶爾會不自覺地微微頷首。
最終，當他讀完最后一個字，抬起頭時，臉上已滿是驚喜與震撼交織的復雜神情。
“這……真是那小子自己寫的？”雷振邦的目光銳利地投向李川，語氣里帶著難以置信的求證。
“團長。”李川苦笑道，“我要是有這本事和眼界，寫出這樣的東西，現(xiàn)在也不會只是個連長了。全程他自己構思、自己動筆，我只是個傳遞員。”
“了不得……真了不得！”
雷振邦站起身，拿著論文在辦公室里踱了兩步，“一個剛下連隊的列兵，不僅啃透了那些專業(yè)書籍，還能融會貫通，結合外軍案例，提出這么一套……一套有點顛覆性的想法。這腦袋瓜是怎么長的？”
“團長，您覺得他這論文里寫的……有道理嗎？可行嗎？”李川試探著問。
“有道理嗎？”雷振邦轉過身，聲音不由提高了幾分，“何止有道理！里面很多觀點一針見血，直指我們現(xiàn)有訓練和編制中的一些僵化之處！但是，可行性？”
他搖搖頭，帶著幾分無奈和牢騷：
“這哪是我一個邊防團長能拍板決定的事情？”
“按他這思路改，好家伙，‘打破傳統(tǒng)班排固定結構’，‘解放狙擊手職能’，‘建立動態(tài)火力小組’……”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這意味著從單兵訓練到班組戰(zhàn)術，從編制編成到指揮協(xié)同，全得動大手術！”
“這是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的系統(tǒng)工程，涉及的是全軍層面的訓練大綱和作戰(zhàn)條令！”
雷振邦走回桌前，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霧，似乎想平復內(nèi)心的波瀾。
“我當初讓他寫點東西，本意是敲打敲打他，看看他的理論功底和思考深度。”
“這下倒好，這小子反手就給了我……不，是給了我們現(xiàn)有模式一個深刻的‘考題’。”
“關鍵是，這考題的答案，遠遠超出我的職權范圍了。”
雷振邦所指的，正是蘇銘論文中核心觀點之一：優(yōu)化甚至重組傳統(tǒng)戰(zhàn)斗班結構。
目前野戰(zhàn)軍一個標準步兵班通常為九人制，劃分為突擊、掩護、火力、重火力等小組。
狙擊手通常隸屬于掩護小組。
這種模式歷經(jīng)實戰(zhàn)檢驗和長期演變，已成為我軍步兵戰(zhàn)術協(xié)同訓練的基石。
蘇銘卻提出，固定編制和職能在復雜多變現(xiàn)代戰(zhàn)場（尤其是城市巷戰(zhàn)、山地特種作戰(zhàn)）中易導致協(xié)同僵化、反應遲鈍，狙擊手等專業(yè)兵種的作用未能最大化發(fā)揮。
任何試圖改動一個班內(nèi)狙擊手定位和作用的設想，必然引發(fā)連鎖反應，波及整個班的戰(zhàn)術編成、訓練方式和協(xié)同邏輯。
若要推廣，便是涉及百萬野戰(zhàn)軍訓練體系改革的宏大命題。
“團長，那這篇論文……”李川看著團長復雜的神色，詢問道。
雷振邦沉吟片刻，果斷道：
“上報！直接上報軍區(qū)司令部作訓處和軍事理論研究室。”
“這已經(jīng)不是我們團級單位能夠消化和評估的了，必須讓軍區(qū)的首長和專家們看到。”
“是異想天開，還是真知灼見，得由他們來判斷。”
邊防五團直屬于藏區(qū)軍區(qū)，沒有師一級中間環(huán)節(jié)，這份報告可以直達更高層。
“連長，我早就說這小子是個難得的寶貝吧？”李川臉上忍不住露出些許得意，蘇銘畢竟是他偵察連的兵。
“確實是個寶，大大超出了我的預期。”
雷振邦坐回椅子，手指點著論文：
“你看他這里引用的外軍特種部隊小組作戰(zhàn)案例、城市戰(zhàn)經(jīng)驗分析，資料詳實，理解透徹。”
“這些戰(zhàn)例我也看過不少，但從未像他這樣，能如此系統(tǒng)地將其與我軍現(xiàn)狀結合，并提出具有建設性的融合改進思路。”
“這份戰(zhàn)略敏銳度和創(chuàng)造性思維，在年輕士兵里……萬里挑一。”
能得到以嚴格著稱的雷團長如此高度的評價，李川心中也暗暗吃驚。這恐怕是邊防五團多年來頭一遭。
“團長，所以說，咱們偵察連這回真是撿到寶了。”李川笑容更盛。
“你小子也別光顧著高興。”雷振邦瞥了他一眼，“有空也多看看書，提升一下理論素養(yǎng)。你要是有蘇銘一半的學術鉆研勁頭和戰(zhàn)略頭腦，也不至于在連長位置上卡這么久了。”
話雖直接，卻透著老領導對愛將的關切和一絲遺憾。
李川倒很豁達，笑道：“團長，您了解我，帶好偵察連，把兵練出來，我就心滿意足了。基層帶兵，踏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