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夢凝聚法力,打開了鏡湖法陣的一角。
蘇白抓住時機,瞬息之間便掠身而入。
蘇白身形沒入照心鏡湖的剎那,啟夢大長老袍袖微拂,那流轉的銀色法陣光暈便如漣漪平復,悄然閉合,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留夢,你在此護法。”
“蘇白小友何時出來,你再通知我。”啟夢開口道。
留夢頷首應是,啟夢便先行離開了此地。
留夢依言在旁側蒲團上安然坐下,眸光沉靜地注視著前方那片光之湖。
她雖無法肉眼得見蘇白身形,但化神巔峰的元神卻能清晰感知到蘇白已然沉入鏡湖深處,正與那積淀了萬古夢囈的法則本源緩緩交融。
另一邊。
鏡湖之內,并非尋常之水,而是流轉不息的特異夢之法則。
蘇白甫一進入,便覺周身被無盡溫潤卻又磅礴的精神力量包裹。
這是一種深層次的共鳴。
他感悟圓滿的【無垠道源】法則自發流轉,于識海深處發出清越的鳴響,與周遭無處不在的夢之法則韻律產生奇妙的應和。
兩種同屬精神層面的頂尖法則,在此刻形成了某種既相互吸引又彼此區隔的微妙場域。
鏡湖并未因蘇白外族的身份而排斥,反而因其身負精深精神法則,更顯親和。
湖中蘊含的那縷源自太古夢貘老祖的殘余意志,似乎將蘇白視為可堪交流的同類。
換做沒有感悟精神法則的修士,進入此地恐怕便會被沖刷成精神病了。
一道平和古老直接作用于元神深處的信息流,毫無滯礙地傳遞而來,這是一種純粹的引導。
蘇白放開心神,接納了這道信息。
剎那間,周遭光景天旋地轉!
所有關于幻海、關于丘墟、關于修仙界的感知如潮水般褪去,另一種根植于靈魂更深處塵封已久的記憶洶涌而至,瞬間重構了他的精神現實。
高樓刺破云霄,全息廣告在空氣中流光溢彩,無聲飛車在立體軌道上川流不息。
熟悉的帶著些許渾濁的都市氣息撲面而來。
這里是地球。
一輛線條流暢的銀色飛車精準地滑降至他身側,無聲懸浮。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帶著些許急切的面孔,正是蘇白的摯友左秋。
他依舊是分別前那副跳脫不羈的青年模樣。
蘇白怔住了。
五百多年的修仙歲月,元嬰化神,神通廣大,遍歷生死,本以為心湖早已古井無波。
可當這張面孔如此突兀真實地再現眼前,一種遙遠的酸澀感,仍悄然襲上心頭。
就是面對一件失落已久,突然重現的舊物,帶來的瞬間恍惚與時空錯亂感。
“愣著干嘛呢,上車啊?”
左秋的嗓音語氣,甚至那挑眉的動作,都與記憶中分毫不差。
蘇白沉默地拉開副駕車門,動作有些機械地坐了進去。
飛車內部熟悉的操作面板幽幽的藍光,都刺激著他久遠的感官記憶。
“我們去哪?”他聽到自已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連自已都未察覺的干澀。
“跑路啊!去哪?”
左秋猛地一打方向,飛車呼嘯著沖入空中快軌,強烈的推背感傳來。
“馬上要第四次世界大戰了,還不趁現在快跑,留在這陪葬嗎?”
他的聲音又快又急。
第四次世界大戰?
蘇白元神深處屬于修仙者的理智微微閃爍,調取關于這段歷史的清晰脈絡。
是的,在這個科技畸形繁榮,社會結構冰冷的時代,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創傷并未帶來長久和平,反而催生了更徹底的階層固化與資源爭奪。
掌控核心科技的巨型企業取代了國家,普通人的生存空間被壓縮到極致。
全息游戲只是其中一項。
智能人甚至完全可以代替人類工作乃至成為士兵。
社會、家國體系瓦解。
普通平民的基本權力被削減到了夸張的地步,甚至被剝奪了生育權。
蘇白和左秋都沒有家人,因為他們是戰后由生育中心篩選出的精子卵子,在人造子宮中孕育而成。
從小接受社會化撫養長大。
歷經層層篩選。 十六歲后若是對應的考核不合格,便被丟到社會上自生自滅。
他與左秋,便是那龐大社會篩選機制下的“殘次品”,十六歲后就被拋入自生自滅的洪流。
幸而倆人在全息游戲上頗有天賦,蘇白在【爭仙】中更是獲得了唯一仙術【仙賦照影】。
靠著全息游戲,二人脫離了低等人的范疇,在如今的世界中也算是小有資產。
左秋甚至花重金購買了生育權。
甚至單論資產收入,比起一些科技公司的正式員工還要高。
第四次世界大戰,其實多年以前就開始有人提及。
戰爭的緣由,自然是幾大科技公司之間因為地球乃至月球、火星上有限的資源爆發的戰爭。
第四次世界戰爭,因為各大科技公司開發出的黑科技武器,地球是真的面臨滅世的危險。
那些智能人可不會有感情,不像人類,在按下核彈按鈕前會猶豫,會反思。
他們只知道服從命令,一旦開戰不死不休,哪里管戰后世界的死活。
科技巨頭們則躲在自已修建的各大方舟內,哪怕地球徹底廢了,他們也可以移民火星或是流浪宇宙。
普通平民就慘了,盡管如今的地球,總人口甚至不超過一億。
蘇白上車后,左秋便啟動了飛車,油門踩到底朝著喜馬拉雅山方向呼嘯而去。
據說那里有人挖空了山體,建造了庇護所,并允許普通人入內。
“虧我還買了生育權,娃還沒生幾個呢,馬上就開打了!據說云城已經被夷為平地了!”左秋感嘆道。
蘇白翻了個白眼,他最看不懂的就是左秋花了一半資產買生育權這件事。
真喜歡小孩,去領養一個不行嗎? 當
然,蘇白自已是孤身主義者,是絕對不會領養,更別談自已生育一個后代的了。
說實話,在蘇白看來,人生來就要死,生死離別多么痛苦,不如不來。
除非,真的能夠修成仙,永生不死,跨越在所有規則之上,那么蘇白會考慮生一窩小孩,并且庇護他們。
不過,蘇白雖然不生小孩,但自已也沉浸在AI女友上,花了不少錢,和左秋平分秋色,沒法多說什么。
正思索間。
“轟——!!!”
劇烈的爆炸毫無征兆地在前方炸開,火光與沖擊波瞬間吞噬了軌道上的車流。
他們這輛飛車雖只在邊緣被波及,但也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般被狠狠掀飛。
更讓蘇白心神劇震的是隨之而來的感覺,劇烈的眩暈惡心,還有身體各處傳來的清晰無比的疼痛!
這具軀體,竟然如此脆弱?
“在這里,我喪失了神通法力?”
這個念頭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
化神修士移山倒海,元神不朽,豈會被區區飛車翻滾所傷?
此乃幻境,更是鏡湖依據他內心深處某段執念,編織出的真實試煉!
翻滾停止,飛車歪斜地卡在變形的軌道支架間。
蘇白只覺得渾身骨骼如散架般疼痛,喉嚨腥甜,一口鮮血溢出嘴角。
外界,爆炸聲此起彼伏,火光染紅了天際,戰爭的序幕顯然已提前拉開。
他艱難扭頭,看向駕駛位的左秋。
左秋情況更糟,臉色慘白如紙,胸前一片血跡,氣息微弱。
“你自已跑吧蘇白。”
左秋咳著血,眼神有些渙散,卻還在念叨,“我把錢都轉給你……算了,戰后這些錢估計也都作廢了,我還是把爭仙里的游戲幣轉給你靠譜一些!哎呦……痛啊,你別管我了!快自已跑!!”聲
左秋的音里帶著絕望的嘶啞。
蘇白沒有回答,只是咬緊牙關,用疼痛顫抖的手臂,一點點解開自已身上的安全束縛,然后去拉扯左秋。
動作笨拙而吃力,全然沒有法力在身時的舉重若輕。
兄弟二字,在地球那冷漠時代,是比血緣更重的羈絆。
左秋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熱源,是可以在虛擬世界并肩作戰在現實世界分食一包廉價合成食物的伙伴。
砰!
一道銀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天而降,精準地落在變形的車窗外。
那是一個標準制式的戰斗智能人,流線型的軀殼反射著火光,銀白色的光學鏡頭冰冷地掃描著車內。
它沒有廢話,機械臂揮動,一拳砸碎本就龜裂的車窗,隨即一腳踹在車門上!
巨力傳來,蘇白連同被他半扶著的左秋一起被從車內踹飛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左秋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他的小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曲著,顯然已經斷了。
“哎呦,痛啊,你別動我了!快自已跑吧!!”左秋哀嚎道。
“廢什么話!”蘇白強忍劇痛爬起,眼中閃過一絲屬于修仙者的厲色,盡管法力無存,但那份決斷猶在。
他下意識地并指如劍,對著那步步逼近的智能人虛點:“大五行劍陣,給我殺!”
然而,指尖并無光華涌出,也無劍氣縱橫,只有空中飄散的灰塵。
“我曹,完了完了,我兄弟被打傻了!”
左秋看到蘇白這“徒勞”的動作,臉上的絕望更濃,竟似哭似笑地喊道,“殺了我吧!給個痛快!”
智能人似乎對蘇白的動作產生了一瞬間的運算遲疑,但隨即判定為無威脅動作。
它轉向聲音來源的左秋,金屬足部抬起,便要狠狠踩下!
“草!”
蘇白眼底紅光一閃,不知哪來的力氣,合身撲上,一拳砸向智能人的頭部關節。
這一拳,是他化神體魄殘留的本能,也是五百年前街頭打架留下的肌肉記憶。
智能人頭顱微側,機械手輕易擒住蘇白的手腕,反向一折!
“咔嚓!”
清晰的骨裂聲。
鉆心的疼痛讓蘇白額角瞬間布滿冷汗,但他死死咬住牙關,一聲未吭。
五百載修仙,承受過雷劫煉體、心魔噬魂、神通滅體,這斷臂之痛,固然劇烈,卻還壓不垮他的意志。
只是這凡軀的無力感,如此真切,如此令人……憤怒。
他抬頭,望向赤黑一片、流淌著導彈尾焰與濃煙的天空。
末日景象,如此熟悉,又如此荒謬。
“修仙……我不是化神修士么?我不是……早已離開這里了么?”
元神深處,一點清明如風中殘燭,頑強閃爍。
左秋的呻吟和求死聲不斷傳來,像鈍刀子切割著蘇白此刻作為凡人的心。
就在這時,蘇白身上,那源自靈魂本源即便在此幻境中也無法徹底掩蓋的【無垠道源】氣息,微微蕩漾開來。
一絲微不可察卻至精至純的白色光華,自他體表隱約浮現。
正要繼續施暴的智能人被這白光照及,動作猛地一僵,眼中的紅光急促閃爍了幾下,竟呆立不動。
蘇白喘息著,用尚完好的左手,摸索著從地上撿起一片尖銳的飛車殘骸碎片。
他踉蹌著走到左秋身邊,看著摯友痛苦扭曲的臉。
左秋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渙散的目光聚焦在蘇白臉上,竟奇跡般地平復了些許,那眼神復雜無比,也有一絲如釋重負。
蘇白沒有說話,只是緩緩俯身,手中鋒利的碎片輕輕貼上左秋的頸側動脈。
動作穩得不像一個剛剛斷臂渾身是傷的人。
左秋閉上了眼睛,嘴角甚至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
寒光一閃。
溫熱的液體濺在蘇白手背。左秋的氣息迅速微弱下去,最終消散。
那張年輕的臉上,最后定格的神情竟是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淺淺的的笑意。
隨著左秋“死亡”,蘇白在這鏡湖幻境中,基于對地球時代對這位唯一兄弟的復雜執念,所構建的情境邏輯轟然崩塌。
“呼——”
蘇白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周身那隱約的白光驟然熾盛!
虛弱、疼痛、眩暈、凡軀的一切不適感如潮水般退去。
磅礴浩瀚的神識如掙脫枷鎖的巨龍,咆哮著席卷而出!
頃刻間,這個地球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道火焰,每一個活動的智能單元,乃至大氣層外正在調整軌道的戰略武器平臺,悉數落入他元神感知的絕對掌控之中,纖毫畢現。
他依舊站在滿目瘡痍的街道上,斷臂已然恢復,血跡消失,一襲青袍纖塵不染。
眼神里的恍惚盡數褪去,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靜,以及屬于化神巔峰大修士的漠然威嚴。
“都停了吧。”他輕聲開口,言出法隨。
全球范圍內,所有正在飛行或待發射的導彈能量武器,在元神之力干涉下在同一瞬間于原地殉爆,化作無數團膨脹的火球。
數以百億計的智能人,無論型號與所處環境,核心處理器同時過載燒毀,成片僵立倒塌。
他又隨意地抬了抬手,目光穿透虛空,落在幾個隱藏于地下極深之處或漂浮于近地軌道的奢華避難所中。
那些掌控巨頭發動戰爭的決策者們,無論身邊有多少層能量護盾多少精銳護衛,盡皆毫無征兆地身軀一震,隨即如同被無形巨力捏碎的西瓜般,砰然炸裂,血肉成糜。
“塵歸塵,土歸土,此間執念,也該散了。”
蘇白低語,不再看這注定毀滅的幻象世界。
他心念一動,浩瀚無比的元神之力不再僅僅用于感知,而是化作實質的震蕩,輕輕一推。
如同鏡面破碎,又如氣泡幻滅。
整個“地球”,連同其上的山川海洋、廢墟文明、硝煙余燼,瞬間崩解、湮滅!
視野被無比純粹洶涌澎湃的赤紅色光芒充斥。
那不再是毀滅的光,而是法則本源顯化的洪流!
在這片赤紅洪流的中心,蘇白“看”到了一條龐大、復雜、璀璨到難以形容的赤紅色法則脈絡,如同宇宙的神經網絡,又如生命最初的脈搏,正在緩緩舒展,閃爍著蘊含無盡奧秘的光芒。
這正是他感悟圓滿的【無垠道源】法則,在此地鏡湖的激發下,剝離了一切外在表象,直接顯化出的最本源形態!
無需遲疑,蘇白的元神之力毫不猶豫地探入這片赤紅洪流,化作萬千無形觸須,小心翼翼地纏繞上那龐大脈絡的一條細小分支。
他要從那代表著“無限精神力量增長”的本源法則中,剝離出一絲法則碎片,將其拽回,融入自身元神核心,作為未來凝聚“法則之絲”的種子。
過程如同在與整個天地拔河。
那法則脈絡看似無形,卻重若星寰,蘊含著“精神力量”這一概念的某種根本規則,抗拒著任何形式的割裂與占有。
每一次牽引,都需耗費海量元神之力,并承受法則本身無意識的反震。
尋常化神巔峰至此,即便感悟圓滿,也需以水磨工夫,耗費數十上百年心神,方有可能成功剝離一絲。
但蘇白不同。
他的元神之強,三百萬里感知范圍,遠超同儕數倍,凝練程度更是匪夷所思。
元神之力化作的觸須,雖被那本源法則震得不斷明滅幾乎潰散,卻又總能迅速重生,且一次次更加堅韌更加精準地纏繞上去。
這不僅是力量的比拼,更是意志與對本源法則理解的較量。
他沉靜心神,將自身對【無垠道源】百分百圓滿的感悟悉數融入元神觸須之中,仿佛不是在強行剝離,而是在與這法則脈絡進行一場深層次的共鳴,引導其自然分化出一縷與之同源的微光。
幻境之中無歲月,唯有元神與法則的無聲角力。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三年,或許更久。
某一刻,那赤紅脈絡的末端,終于有一絲絲微若塵埃卻純粹凝實到極點的赤紅絲線,輕輕震顫了一下,仿佛熟透的果實般,與主干脈絡的聯系變得微弱。
就是此刻!
蘇白元神之力猛然爆發,化作一只無形巨手,牢牢地將這絲赤紅絲線握住,隨即以迅雷之勢,脫離赤紅洪流,往自已的元神方向拖拽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