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江寧府。
隨著江寧知府羅永年家眷被攔、城門封鎖、以及各種真假難辨的消息暗中流傳，原本就暗流涌動的官場間隙漸生。
“要不說做賊心虛做賊心虛，上面還只是讓鐵騎把守城門，沒有其他動作，甚至都沒有例行詢問，自已就先坐不住往槍口上撞。”
“可不就是這個理，坐不住就罷了，行事還如此不周全，用奔喪作為借口恨不能將家當全帶上，城門口的鐵騎不查他查誰！”
“現(xiàn)在好了，連累我等也跟著提心吊膽。”
午夜時分的一座隱蔽的私家宅院內(nèi)，幾名素日與羅永年來往密切的官員，告病回家卻并未安心養(yǎng)病，而是秘密地聚集在一起商討對策。
只是處理此事的人是鎮(zhèn)國長公主，哪里能想出合適的對策，各種路子都行不通。
商量著商量著變成了對羅永年的怨懟，認為是他行事不密，連累了大家。
還有普陀寺那邊，五皇子被貶為庶人的消息也是前兩日才傳來。
他們之前怎么也沒料到有皇子作為倚仗的寺廟會東窗事發(fā)，說被端就被端，沒有任何轉(zhuǎn)圜的余地，心中的僥幸隨著消息傳來蕩然無存。
怎么商量都是死局，密談最終不歡而散。
而被他們怨懟的江寧知府羅永年，更是焦頭爛額，想見同僚打探消息，對方不是以公務(wù)繁忙就是以身體不適為由推卻。
想派人外出求救，信使根本出不了城，只能坐困在府中，府內(nèi)氣氛壓抑，仆役竊竊私語，其中不乏有偷偷收拾細軟準備逃離的。
在書房內(nèi)來回踱步的羅永年聽到門口傳來的動靜，急切地走上前：“如何？楊指揮使那邊是怎么回復(fù)的？可有什么對策？還是打算直接束手就擒？”
羅府管家欲言又止，他連楊府的大門都未能進去：“楊指揮使身體不適，并未見小的……”
“楊振是什么意思？難道還想摘干凈不成？”
“不行，不行，不能讓楊振就這么置身事外，還有其他人，我要是被上面懲處，他們也休想摘干凈！你們趕緊幫我想想對策。”
羅府幕僚看著猶如困獸在書房來回走動的羅永年，也是心焦不已，要是他被朝廷處置，他們這些幕僚也難逃一劫。
可再焦急也給不出什么有用的對策，要是往常再如何也能說兩句。
可這回處理此事的是當朝鎮(zhèn)國長公主，坐以待斃甚至都要比靈機一動活得長久些。
他們這位知府就是典型的例子，不顧他們的勸阻非要當這個出頭鳥，直接被作為示例盯上，書房內(nèi)死一般的沉默。
江寧衛(wèi)指揮使楊振的軍營中氣氛同樣凝重，他加強了戒備，卻嚴令士卒不得擅動，自已也緊閉營門，謝絕一切訪客。
中軍大帳內(nèi)燭光搖曳，楊振未著甲胄，只穿著一身深色常服，背對帳門負手而立，凝視著懸掛在帳壁上的江寧府及周邊衛(wèi)所布防圖。
案幾上，擺放著幾封剛剛收到的密信，密信上給出的信息雜亂，真?zhèn)坞y辨。
卻都指向同一個令人窒息的事實。
此番前來處理此事的昭榮公主行事狠絕果斷，不留余地，且手握遠超常規(guī)的權(quán)柄與武力。
帳簾被掀開，副將楊銳悄步走了進來，臉色凝重：“叔父，探子回報，清陽縣令蔡濟明日將在菜市口開刀問斬，消息已經(jīng)傳開了。”
楊振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緩緩轉(zhuǎn)過身，燭光照在他因常年軍旅而刻滿風霜、此刻卻寫滿掙扎與猶疑的臉上，明滅不定。
“幾天。”
“叔父是說……”
“從拿下普陀寺事發(fā)到現(xiàn)在一共用了幾天？”
“不到五日。”
從清陽縣事發(fā)到控制全局，不到五日的功夫，何其可怕的行事節(jié)奏，快、準、狠，七品縣令說殺就殺。
楊振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似嘲似嘆的干笑，聲音嘶啞：“雷厲風行，摧枯拉朽，這位公主殿下是真沒打算給任何人留活路，也沒打算留任何轉(zhuǎn)圜的余地。”
他走到案幾前點著幾封內(nèi)容矛盾的密信，
一封暗示朝廷意在徹底清洗，所有涉事者皆難幸免，另一封又隱約提及主動配合或可寬宥，還有的則在危言聳聽，聲稱昭榮公主手握滅門名單，江寧府將血流成河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攪得人心神不寧。
有的信上的字跡猶如天書，需要努力辨認才勉強識得一二，看得人心中越發(fā)忐忑。
“叔父，我們……”楊銳欲言又止。
江寧衛(wèi)雖然兵精糧足，但真要跟朝廷的鐵騎，還有昭榮公主對抗無異于以卵擊石。
楊振沒有回答。
重新走回地圖前，目光從江寧府城，移到周邊各衛(wèi)所，最后落在清陽縣方向。
昭榮公主的軍隊現(xiàn)在牢牢釘在清陽縣，卻只向江寧府這邊緩緩施加壓力，同時分兵扼守各處要隘，形成合圍之勢。
這是困獸之局，但也說明對方手上的人手不夠控制整個江寧府。
不然以她的行事風格怕是早就像處理普陀寺和清陽縣一樣直接動手了，還有便是想順勢讓他們內(nèi)部分解，
“我們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等。”
“昭榮公主按兵不動就是在逼我們這些人自已先亂，互相猜忌，甚至互相揭發(fā)，她手中的名單或許不全，想讓我們把名單補全，現(xiàn)在誰先動誰就會被盯上。”
聽到這話楊銳馬上明白過來，倒吸一口涼氣：“叔父是說她是在用蔡濟的人頭和按兵不動的架勢，逼我們內(nèi)訌？”
“不錯。”
楊振眼中閃過一絲苦澀：“好高明的手段，殺人立威，懸而不決，制造恐慌，分化瓦解她根本不用急著動手，只要把刀懸在我們頭頂，我們自已就會先崩潰一半。”
帳內(nèi)陷入死寂，只有燭火偶爾爆出噼啪輕響。
過了許久，楊振緩緩坐回椅中，仿佛瞬間老了幾歲：“傳令下去，營門繼續(xù)緊閉，戒備等級提到最高，但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向任何方向調(diào)動一兵一卒，更不得主動挑釁或攻擊任何朝廷兵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