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之內,異香裊裊,此刻兩人,一者端莊凝定如孤峰,一者窈窕搖曳似蔓柳。
西梁女王此刻已全然卸下朝堂上的帝王威儀,月白留仙裙襯得身段愈發玲瓏,烏發如云,眸含春水,就這般盈盈望著端坐于對面錦墊上的李風。
李風內心感嘆,原本對待唐僧的景象,加倍來對待自己了。
不過,此刻的李風卻不是那個道心不足的唐僧,早已超脫了粗淺的情欲,故而巍然不動。
“御弟哥哥……”
此刻,國王知曉天子認李風為弟,入了大唐的總譜,也是大唐宗親,自然的喊了一聲。
這一聲喚得百轉千回,帶著試探與親昵!
定力不足者,簡直是讓人身心酥軟,恨不得立刻上床與之歡好。
“白日殿上,聽御弟哥哥闡述三教精義,剖析魔劫利害,當真字字珠璣,令人茅塞頓開。不想御弟哥哥不僅是大唐棟梁,持節秉鉞威震西域,更有如此淵博學識、通天智慧,實令寡人……實令小妹欽佩不已。”
李風神色安然,只微微頷首:“陛下過譽。分內之事罷了。”
國王眸光流轉間盡顯嫵媚:“御弟哥哥何必自謙?寡人……小妹雖居深宮,卻也見過些許人物。如御弟哥哥這般人物,真真是天上少有,地下無雙。相貌俊朗非凡,氣度恢弘如山岳,更難得這身正氣與智慧……聽聞御弟哥哥乃大唐天子親認為李氏宗族,如此年輕便肩負重任,持節西行,真乃天縱之才。”
李風目光平和,如觀靜水:“蒙天子信重,自當竭誠以報。陛下召外臣來此,可是對盟約細節尚有疑問?”
國王卻似未聞此問,只癡癡望著李風面容,自顧自柔聲道:“御弟哥哥……你既為天子御弟,白日里人多眼雜,許多話不便細說。此刻暖閣之中,唯你我二人……御弟哥哥,你看我這西梁女國,景色可還入眼?宮中陳設,可還舒適?”
李風環視這明顯精心布置,目光依舊清澈:“陛下宮室華美,自非凡俗可比。”
國王嫣然一笑,眼波流轉如絲:“御弟哥哥喜歡便好……其實,寡人召御弟哥哥來此,除卻國事,更有一樁……一樁心事。”
“御弟哥哥……寡人自繼位以來,夙夜憂勤,治理這西梁國土。然我國中世代無男,陰陽不全,寡人……寡人身為一國之君,亦是一個尋常女子,長夜漫漫,孤衾獨眠,其中凄清,實不足為外人道。”
李風靜默不語,只靜靜聽著。
國王見李風未露厭色,言語間愈發直白熾熱:“今日得見御弟哥哥,真如久旱逢甘霖,暗室見明燈!御弟哥哥相貌、才華、氣度、身份,無不是上上之選,更難得是與寡人……一見傾心。寡人愿以一國之富,招御弟哥哥為王,寡人為后,兩國合為一家,從此御弟哥哥南面稱尊,寡人……小妹我居于后宮,與御弟哥哥同床共枕,共效于飛……豈不美哉?”
說罷,一雙美目滿懷期待與忐忑,緊緊盯著李風,臉頰緋紅,呼吸微促,那月白衣裙下的身軀似乎也因這番大膽表白而輕輕扭動。
李風終是緩緩開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陛下此言……外臣斗膽一問,陛下乃一國之君,肩負萬民福祉,統御西梁山河,何以……生出此等想法?”
國王似未料到李風會如此反問,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幽怨:“御弟哥哥何出此言?男歡女愛,陰陽和合,本是人間至樂,天地常倫。我西梁女國千百年來,只因地利天時,使得國中無男,此乃天數缺憾。如今御弟哥哥天降于此,俊雅非凡,又是天朝貴胄,與寡人……豈非天作之合?寡人雖是國君,亦是有血有肉之人,見此良緣在前,如何能不動心?如何能不企盼?”
李風輕輕搖頭:“陛下,國君之責,在于教化萬民,安定社稷,導引風氣,使國中清平,民心向善。若陛下自身沉溺于男女情愛,乃至欲以江山為聘,招贅外臣,此非明君之道,恐非國家之福,亦非陛下之幸。”
國王聞言,帶著一絲不解與委屈:“御弟哥哥此言……可是嫌棄寡人?可是覺得寡人姿容丑陋,不堪匹配?”
說完,竟起身在暖閣中輕盈轉了一圈,月白衣裙解開,更是顯得容顏愈發嬌艷不可方物。
“寡人自幼亦被譽為國中第一,雖不敢稱傾國傾城,自問也非庸脂俗粉。御弟哥哥……當真不動心么?”
李風目光掃過國王那確實堪稱絕色的容顏與身姿,淡淡道:“陛下容色,自是極美。然卻讓人憐惜。”
國王蹙眉:“御弟哥哥憐惜寡人什么?”
李風直視國王雙眸:“憐惜陛下,身為萬乘之尊,靈秀所鐘,卻困于這男女之相,情欲之執,沉溺其中,難以自拔。長此以往,非但國政可能荒疏,更恐遮蔽靈性,斷絕向上之路,仙道無望,永淪輪回苦海,此非大可惜乎?”
“仙道?”
國王愣住了,好奇問道:“御弟哥哥是說……修仙了道之事?”
李風點頭:“陛下可知,外臣此番西行,除卻國事,自身亦在修行途中。所求者,無非是超脫生死輪回,明心見性,與道合真。”
國王自然看出李風不是凡人,現在揭開這件事,自然急切問道:“寡人知道!寡人看得出,御弟哥哥早已非凡俗之輩,定是得了仙緣,成了仙體!所以……所以寡人才更想與御弟哥哥在一起!寡人不求長生不老,只求能與御弟哥哥長相廝守,哪怕只有數十載春秋,亦勝似孤寂千年!”
李風微微搖頭:“我為仙,你為凡。仙凡有別,壽數懸殊。我若應允,數十載歡愉之后,陛下紅顏老去,歸于塵土,而我依舊形貌如初。屆時,陛下是一抔黃土,一縷幽魂,而我孑然獨行于漫漫長生路。這長久,從何談起?不過是鏡花水月,徒增彼此劫難罷了。”
這番話如同冰水,讓沉浸在熾熱情感中的國王渾身一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茫然與恐懼。
長生與短暫,仙體與凡軀,這殘酷的對比與未來景象,瞬間讓國王恐懼了。
“那……那寡人該如何是好?御弟哥哥……還請御弟哥哥教我!寡人不想只是數十載歡愉,寡人想……真想與御弟哥哥長長久久!”
李風看向國王問道:“陛下可是真心,欲求仙道?”
國王毫不遲疑,重重點頭:“想!只要能與御弟哥哥在一起,長長久久,寡人什么都愿意!修仙也好,了道也罷,寡人都愿意學!”
李風知曉,長生是凡人最大之欲,仙道是凡人最大的欲,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陛下此刻心中所念,究竟是想與我李風長久在一起,還是……單純渴望男女歡愛,肌膚之親?”
國王被問得一愣,低聲道:“寡人自是傾慕御弟哥哥,想與御弟哥哥在一起。至于肌膚之親,男女之樂,亦是人之常情。御弟哥哥問此作甚?”
李風不答,只是道:“陛下既說愿意學,那便依我一言,試試如何?”
國王此刻心亂如麻,聞言連忙道:“御弟哥哥請講!寡人……小妹一定照做!”
李風伸手,指向自己對面:“請陛下移步,與我面對面,席地而坐。”
國王雖不明所以,但見李風神情鄭重,便依言起身,走到那錦墊前,與李風相隔不過三尺,面對面盤膝而下。
如此近的距離,更能清晰感受到李風身上那股清凈平和、卻又淵深似海的氣息,與自己周身躁動的情熱形成鮮明對比。
坐定后,國王抬眼望向李風,燭光下那張俊朗面容近在咫尺,呼吸可聞。
方才恐懼而消失的情欲,此刻又如野草般滋長,心跳加速,臉頰發燙,眼神變得迷離起來。
“御弟哥哥……然后呢?”
李風目光如古井無波:“陛下方才言,想要我…得到陛下,是么?”
國王聽后回答:“是,寡人希望御弟哥哥讓我享受男女歡愛,只求御弟哥哥憐惜。”
然而,李風卻端坐不動,忽然問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陛下,你既如此渴望我得到你,為何不想著……一步登天,成為我?”
“成為……你?”
國王徹底呆住了,帶著難以置信的愕然。
“御弟哥哥此言何意?寡人是女子,御弟哥哥是男子,更是仙真……寡人如何能‘成為御弟哥哥?此……此非荒唐之言么?”
李風反而笑了:“有何不可?男女之分,仙凡之別,不過是外在形相與暫時境界。陛下此刻,只需看著我,看著我這副面容,這具身軀,這份心境。摒棄我是女子,他是男子,他是仙我是凡這些分別念,僅僅專注于成為這個念頭。我會在此,接引陛下,踏出這成道的第一步。”
國王聽得云里霧里,只覺李風所言玄之又玄,匪夷所思。
但見李風目光清澈堅定,不似玩笑,又想到那長長久久的誘惑,終究是求道之心占了上風。
國王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定躁動心緒,依言睜大美眸,深深望入李風眼中。
起初,目光所及,依舊是那令自己魂牽夢縈的俊朗容顏,情欲如潮,并未褪去!
渴望占有對方的沖動,與一種模糊的、想要變成對方的詭異交織在一起,令國王心神搖曳,難以安定。
“御弟哥哥…我看著你,心里卻還是……還是亂得很……”
國王的情欲幾乎無法控制,心神完全被調動起來。
“無妨。看著便好,心中任何念頭升起,無論是愛慕、渴望、焦躁、疑惑,皆不必抗拒,只需看著它們,知道它們存在,若覺難以承受,盡管發泄便是........”
國王依言嘗試,但情欲煎熬如烈火焚身...........忍不住的在李風面前衣衫盡去,甚至.........
時間開始流失,李風就這樣看著眼前的國王,任由國王從激情開始變化。
國王從最初的躁動不安,到后來的疲憊困惑,再到一種奇異的麻木。
那雙美眸始終未離李風,眼神中的癡迷愛戀情欲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連自己也無法完全理解的專注所取代。
李風的面容依舊清晰,但在這種長時間的、剝離了占有欲的凝視下,似乎開始變得有些……不同。
不知不覺,窗外天色由暗轉明,又由明轉暗。
竟已過去整整一日一夜。
國王早已忘卻時間,忘卻身份,忘卻周遭一切。
身心俱疲,卻又有一種奇異的清醒。
就在某個瞬間,當又一次情潮洶涌、幾乎要沖破理智堤防時。
轟!
仿佛有一道無聲的變化出現!
國王只覺眼前李風的面容、身軀、乃至整個暖閣的景象,驟然如水波般蕩漾、模糊、消散!
一種極度純粹、無邊無際、無內無外、無男無女、無我無他的覺知,如同掙脫了沉重枷鎖,豁然呈現!
這覺知沒有任何具體形象,卻看得無比清晰。
此刻,國王的意識離開了身體,但是卻沒有任何的像,就是一個單純的知!
這不是修行后出現的佛家法身,道家陽神,而是形成這些東西最深最深的知,也是本我的我!
這也不是魂魄,因為覺知就藏在魂魄的最深處,被業力牽引而進入六道。
這是一個沒有累生累世業力的最根源的知。
也就是真正本心的心,此刻累世業力,世俗后天形成的男女之分,一切二元對立完全消失。
這是一個一元的存在,無極生太極,太極生兩儀,這個知,就是人身最本初的太極。
這個知在內心之中,在最深處迸發出來。
國王看到的第一個景象,便是自身正站在一片浩瀚無垠、緩緩旋轉的巨輪之前。
巨輪劃分為六個龐大無比的扇區,每個扇區內光影變幻,無數痛苦、掙扎、癡迷、歡愉、麻木、兇殘的景象走馬燈般閃現。
天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六道輪回!
巨輪周圍,無量無邊、密密麻麻的光點如同飛蛾撲火,被無形的業力絲線牽引著,渾渾噩噩、身不由己地投向那六個扇區之中。
有的帶著福報清光投入天道,有的裹著濁重欲望墜向畜生,更多的則在茫然中隨波逐流,去向不明。
而在這純粹覺知的注視下,國王清晰無比地看到,自己方才那熾烈如焚的情欲、對李風的執著、對男女歡愛的渴望、對長生廝守的貪求……
正是那牽引靈魂墮入輪回的業力絲線中,最普遍、最強勁的一種!
也看到了西梁女國無數女子,因無男而產生的空虛、幻想、乃至扭曲的渴望,同樣是這巨大共業輪盤上的一環!
原來……原來這就是輪回真相!
原來自己背負了無窮的業力,千百年來,一直在這無形的業力巨輪上打轉,被各種欲望煩惱牽引,頭出頭沒,永無休止!
而那讓自己神魂顛倒、不惜以江山相托的御弟哥哥,此刻在這純粹覺知的觀照下,其形象也徹底剝落。
既非令人癡迷的男子,也非高高在上的仙真,而是……而是這無邊覺知海洋中,一個同樣清澈、卻更為圓滿的覺悟之光!
李風之前所說的成為我,并非要自己變成男子李風,而是要自己識破這小我幻相,回歸那無男女相、無仙凡別的本真覺知!
一段時間后,李風拍了拍國王的覺知,回去吧!
一拍之下,如同是石子入水,蕩起漣漪,國王瞬間回來了,但一切,都已不同。
國王怔怔地坐在原地,臉上再無半分情潮,只有一種大夢初醒般的恍惚與深深的震撼。
雖然依舊是沒有衣衫,卻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澈與安寧。
李風靜靜看著國王眼神的變化,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如春風化雨。
“陛下可看見了?那便是小我,那個執著于自己是女子、是國王、渴望情愛、恐懼孤獨的假我,所帶來的根本煩惱與輪回之因。男女之相,仙凡之別,乃至美丑、貴賤、得失、愛憎……一切分別,皆是這小我為確認自身存在而制造的幻境。執著于我是女人,當尋男子,便生情欲煎熬;執著于我是國王,當享尊榮,便生權勢得失之患,執著于他是仙,我是凡,便生貪求長生之妄。”
“唯有看破這小我幻相,識得那能看破幻相的本真覺知,這個覺知在佛為佛性,在道為元神,在儒為良知!”
“無論一切帝王,權勢者,都隨一朝消亡而泯滅,唯有圣人永恒,圣人之所以永恒,便是眾生指向尋求大自在之路!”
“圣賢不再認同于任何一重相,或男或女,或貴或賤,或美或丑,這些分別自然泯滅。”
“智慧覺知顯現之時,一切欲望自消!”
“如今陛下尋到本真覺知,縱然沒有修行,也是悟后起修,與佛成佛,與道成仙,與儒成圣,路已不遠了!”
國王呆呆聽著,淚水不知何時已無聲滑落。
李風的恩情太重了,直接把國王拉出了無盡輪回。
李風的點化之法,類似于王陽明成圣之法。
王陽明成圣之前,首先的格物,格的心物一元,格的吐血,最終龍場一夜,格除了遮蔽本心的小我。
不過王陽明走的是心與物的分別,而李風點化國王的方式是格的男跟女的分別,然而男女又是成道之路,最大的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