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要塞指揮部。
周正已經連續三天沒睡過囫圇覺了。
桌上堆著的那摞文件，從軍需物資到兵力調配，從傷員安置到逃兵處置，每一份都是要命的難題。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灌了一口，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提不起半點精神。
門被推開。
他下意識抬頭，然后愣住了。
“總教官？”
蘇銘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周正連忙站起身，有些手足無措：“您、您怎么來了？”
蘇銘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周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訕訕笑了兩聲，重新坐下。
沉默了幾秒，蘇銘開口。
“三天后，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周正愣住了。
離開？
這個時候離開？
異族雖然暫時退了，但誰知道什么時候會卷土重來？臨江現在全靠蘇銘一個人撐著，他要是走了......
周正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沒資格留蘇銘。
從一開始，蘇銘就不欠臨江什么。
“您......要去多久？”
蘇銘搖了搖頭。
“不確定。”
周正沉默了。
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敲了兩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您放心去。臨江這邊，我會守好。”
蘇銘看著他，那雙眼睛幽深如淵。
周正被看得有些發毛，正想說什么，蘇銘忽然說道。
“離開之前，有件事要辦。”
周正一愣：“什么事？”
“王氏武館。”
蘇銘說。
周正更加迷茫了。
王氏武館？那個開在城西的小武館？王國強老師留下的那個？
蘇銘繼續說道。
“我想把那里，設為城防軍預備役的定點訓練基地。”
周正的眼睛慢慢睜大。
“流水碎巖掌，我會讓人傳授給那些沒有覺醒異能的軍人。”
周正的呼吸停了半拍。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椅子都被帶倒了。
“總教官！您說的是真的？！”
蘇銘點了點頭。
周正激動得渾身發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流水碎巖掌！
那是什么？那是王國強老師畢生心血的結晶，是一套專門為煉體者打造的拳法！
那些沒有覺醒異能的軍人，一直以來都是戰場上的炮灰。
雖然為武者，可沒有異能，面對那些天賦異稟的異族，也只有被屠殺的份。
可如果能學到流水碎巖掌......
周正的眼眶都有些發紅。
他快步繞到蘇銘面前，深深彎下腰。
“總教官！我替那些兄弟，謝謝您！”
蘇銘擺擺手。
“具體的安排，你去找劉姨商量。費用從城防軍軍費里出，足夠她母女生活。”
周正連連點頭：“一定！一定！”
他直起身，看著蘇銘，喉結滾動了幾下，終于忍不住問：
“總教官......您為什么要這么做？”
蘇銘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周正，望著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很久。
他說。
“王老師的拳法，不應該只在我手里。”
周正望著那道黑色的背影，沉默了幾秒，然后深深低下頭。
“屬下......明白了。”
——————
巖漿湖翻涌不息，不時炸開一個個巨大的氣泡，激起陣陣熱浪。
敖烈正趴在湖底打盹。
龐大的龍軀蜷縮成一團，龍首枕在自己的尾巴上，龍須隨著呼吸輕輕飄動，偶爾從鼻孔里噴出兩道熾熱的氣流，將周圍的巖漿吹開一片。
忽然，它猛地睜開眼。
龍瞳中金色的火焰跳動了一下，龐大的龍軀瞬間繃緊，然后以一種與其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從湖底竄出。
“主人！！！”
赤紅的巖漿炸開，敖烈的龍首破湖而出，滿臉堆笑，那表情諂媚得讓任何人類看了都會起一身雞皮疙瘩。
“您來了！有什么吩咐？盡管說！小的一定給您辦得妥妥當當！”
蘇銘站在湖邊，看著那顆比房屋還大的龍腦袋上堆滿的笑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下來。”
敖烈立刻縮小身形，化作一條兩三丈長的赤紅小龍，從巖漿湖中飛出來，落在蘇銘面前，尾巴還討好地搖了搖。
“主人，您這是……要出遠門？”
蘇銘看著遠處異族大軍撤退后留下的狼藉。
“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敖烈的小眼睛立刻瞪圓了，
“離開？！多久？！主人您去哪兒？！要不要小的跟著？！小的雖然實力不濟，但跑跑腿、打打雜還是可以的！您放心，我絕對不給您添麻煩！”
蘇銘看了它一眼。
那眼神很淡，敖烈覺得后背一涼，連忙收聲，老老實實趴在地上，尾巴也不搖了。
“我不在的時候，”蘇銘緩緩說道，“你守好這里。”
敖烈立刻挺起胸膛：“主人放心！您不在的時候，我一定看好家！誰敢靠近臨江半步，我一口龍炎噴死他！保管讓他連渣都不剩！”
蘇銘點了點頭。
敖烈見他態度緩和，話匣子又打開了，“主人您這一去，是要辦什么大事？是不是要去殺那些異族的老巢？
還是去找那些不長眼的虛境算賬？您要是用得著小的，盡管開口！小的雖然打不過虛境，但嚇唬嚇唬那些大神通還是可以的！”
蘇銘沒理它，轉身要走。
敖烈連忙追上去，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主人！您放心去吧！我敖烈對天發誓，一定把臨江守得鐵桶一般！誰敢來，我就——”
它話沒說完，蘇銘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它一眼。
敖烈立刻閉嘴，露出一個諂媚的笑。
蘇銘收回目光，踏空而去。
敖烈趴在湖邊，望著那道越來越遠的黑色身影，直到徹底消失在晨霧中，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總算走了……”
它小聲嘀咕了一句，然后搖頭晃腦地鉆回巖漿湖里。
“睡覺睡覺……”
————
三天后。
臨江城門外，王英俊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了。
他換了一身新行頭，不再是那件印著“全員惡人”的寬松T恤，而是穿了一身得體的深色長袍，料子看著還不錯，袖口和領口繡著暗銀色的紋路。
手里拎著一個皮箱，不知道里面裝了什么。
他站在路邊，時不時踮起腳尖往城里張望，小眼睛里滿是期待和緊張。
見蘇銘來，他連忙迎上去，滿臉堆笑：“大人！您來了！都準備好了！”
蘇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打扮得人模狗樣的。”
王英俊嘿嘿一笑，也不惱，反而挺了挺胸膛：“出門在外，得給大人長臉嘛！
再說了，永夜宴會那種地方，去的人非富即貴，我要是穿得跟個要飯的似的，也丟大人的臉不是？”
蘇銘沒再說什么，只是從他身邊走過，朝遠方走去。
王英俊連忙拎著皮箱跟上去，一邊走一邊絮叨，“大人，您放心，我都打聽清楚了。這次永夜宴會的主辦方是三葉草公司，地點在北海城。
那邊我去過幾次，熟得很。到時候咱們先在城里住下，等宴會開始，我再帶您進去……”
蘇銘靜靜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兩人一前一后，漸漸走遠。
————
第三要塞。
瞭望臺上，周正站了很久。
他雙手撐在欄桿上，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黑色背影。
晨風吹亂了他花白的頭發，露出一張疲憊而滄桑的臉。
他已經三天沒睡過囫圇覺了。
桌上的文件堆成小山，每一份都是要命的難題。
軍需物資告急，藥品短缺，兵力不足……每一個問題都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那些山好像也沒那么重了。
因為那個人在的時候，替他扛走了最大的那座。
“總教官……”
他喃喃道。
那道背影已經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點，即將消失在晨霧中。
周正深吸一口氣，緩緩彎下腰，朝著那個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保重。”
——
敖烈趴在湖底，忽然，它猛地睜開眼。
不是有人來，而是……它想起了什么。
“主人好像沒說要回來的時候通知誰……”
它嘀咕了一句，然后又閉上眼。
“算了，反正不關我事。”
可過了幾秒，它又睜開眼。
“不對，主人要是回來的時候，發現我把家看丟了怎么辦？”
它翻了個身，龍須飄了飄。
“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主人那么厲害，真有人來，我也擋不住……”
它又閉上眼。
這一次，真的睡著了。
試煉塔第九層
云霧翻涌，白茫茫一片。
南宮香卉站在平臺邊緣，手持玉笛，望著遠方。
從試煉塔第九層望出去，臨江城只是一片模糊的輪廓。
她看不清城門，看不清城墻，更看不清那個正在離開的人。
但她知道，他走了。
她輕輕抬起玉笛，橫在唇邊。
一縷悠揚的笛聲，從她指尖流淌而出。
那曲調空靈而悠遠，像風拂過云海，像月光灑在雪原，又像……一個人在另一個人的背影里，輕輕說著再見。
笛聲穿過云霧，穿過試煉塔的重重空間，飄向遠方。
很遠的地方。
蘇銘腳步微微一頓。
他聽到了。
那笛聲很輕，輕得像幻覺，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覺。
南宮香卉在為他送別。
他沒有回頭。
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然后，繼續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