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已成廢墟。
虛空裂縫緩緩合攏,殘余的空間波動仍在四周蕩開層層漣漪,將那些漂浮的冰屑震成齏粉。
葉晴跪在冰面上,低著頭,不敢抬。
剛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
金甲人一指滅殺冰無涯,再一指重傷蘇銘。
那股力量,根本不屬于這片天地。
那是……神。
真正的神。
“大人……”
白發(fā)女人站在她面前。
一身素凈白衣,白發(fā)垂落至腰際,衣擺在虛空中紋絲不動。
她沒有看葉晴。
眸光在那片已經(jīng)徹底崩塌的冰窟深處,落在那道蘇銘消失的虛空裂縫位置。
良久。
“他逃了。”
白發(fā)女人輕聲說道。
葉晴身體一震,猛地抬起頭。
“大人,他……”
“虛空裂縫另一端是北境。”白發(fā)女人淡淡道,“那金甲人跟過去了。”
葉晴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逃了?
從那種存在手里逃了?
蘇銘他……
白發(fā)女人轉(zhuǎn)過身。
那雙眼睛還是那么淡然,仿佛剛才那足以毀滅一切的戰(zhàn)斗,在她眼中不過是微風(fēng)拂過水面。
“天妖晶脈的坐標(biāo),你標(biāo)記了?”
葉晴連忙低頭:“是。屬下在進入天妖遺址后,第一時間布下了定位。雖然遺址已毀,但晶脈的主體結(jié)構(gòu)還在,坐標(biāo)已經(jīng)鎖定。”
白發(fā)女人點了點頭。
她抬起手。
虛空,在這一刻裂開。
漏出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混沌深處,隱約能看見那些破碎的、正在崩塌的晶山。
天妖晶脈。
那些五顏六色的光芒還在閃爍,紅的、藍的、金的、紫的……交相輝映,如同一場絢爛而絕望的末日。
白發(fā)女人邁步,踏入那片混沌。
葉晴咬了咬牙,爬起來,快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后,踏入那片正在崩塌的遺址。
天妖晶脈比之前更加殘破了。
那些高聳入云的晶山,此刻大多已經(jīng)倒塌,化作無數(shù)發(fā)光的碎片,在虛空中緩緩飄散。
空氣中彌漫著混亂的能量亂流,每一次波動都足以撕碎尋常的神通境。
葉晴緊跟在白發(fā)女人身后,不敢離得太遠。
那些足以撕碎她的能量亂流,在靠近白發(fā)女人身周三尺時,便自動平息,化作無害的微風(fēng)。
白發(fā)女人停在那座曾經(jīng)懸浮著天妖心臟的晶山前。
此刻,晶山已經(jīng)徹底崩碎,只剩下一截數(shù)十米高的殘骸,孤零零地立在虛空中。
心臟原來的位置,是一個巨大的空洞。
空洞邊緣,殘留著暗金色的紋路。
葉晴低下頭。
“大人,屬下無能。那顆心臟……被蘇銘拿走了。”
白發(fā)女人沒有回頭。
她只是看著那個空洞,看著那些殘存的紋路,沉默了很久。
葉晴跪在虛空中,不敢動。
她能感覺到,自己身后的那幾個自由軍戰(zhàn)士,此刻正遠遠地跪在遺址邊緣,同樣不敢動。
白發(fā)女人的背影,讓他們連呼吸都覺得窒息。
良久。
白發(fā)女人搖了搖頭。
“沒事。”
葉晴一愣,猛地抬起頭。
“大人?”
白發(fā)女人轉(zhuǎn)過身。
“那顆心臟,本就不是給我們的。”
葉晴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不是給我們的?
那自由軍追查了三百年,犧牲了多少人,死了多少戰(zhàn)士……
那顆心臟,不是給我們的?
“大人,我不明白……”
白發(fā)女人沒有解釋。
她只是抬起手,對著那截殘存的晶山輕輕一按。
晶山轟然碎裂。
無數(shù)發(fā)光的碎片四散飛舞,在虛空中劃出絢爛的軌跡。
碎片散去后,露出晶山內(nèi)部的東西。
那是一座石碑。
通體漆黑,表面流轉(zhuǎn)著淡淡的金色紋路。
與蘇銘之前看到的那塊,一模一樣。
葉晴的呼吸急促起來。
“這是……另一塊石碑?”
白發(fā)女人搖頭。
“這是.....天妖碑的背面。”
她走到石碑前,抬起手,輕輕按在碑面上。
那些金色的紋路驟然亮起,刺目的光芒瞬間充斥了整片虛空。
葉晴下意識閉上眼。
等她再睜開眼時,石碑上的文字,已經(jīng)開始流動。
那些文字她不認識。
但她能感覺到,那些文字里蘊含的東西,比她這輩子見過的任何天材地寶都要珍貴。
白發(fā)女人看著那些文字,那雙眼睛里,第一次浮現(xiàn)出復(fù)雜的情緒。
不是喜悅。
不是悲傷。
而是一種……釋然。
“三百年了。”
“終于找到了。”
葉晴跪在她身后,大氣不敢喘。
她不知道那些文字意味著什么。
但她知道,能讓自家大人露出這種表情的東西,絕對不簡單。
白發(fā)女人收回手。
石碑上的金光緩緩黯淡,重新變回那副模樣。
她轉(zhuǎn)身,看向葉晴。
“回去告訴自由軍,讓他們撤出北極城周邊。”
葉晴一愣。
“撤出?可是大人,我們好不容易才……”
“沒有可是。”
白發(fā)女人打斷她。
葉晴低下頭:“是。”
白發(fā)女人沒有再說什么。
她邁步,朝遺址外走去。
走到葉晴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傷得重嗎?”
葉晴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
“很重。”
她如實道。
“那金甲人一指,差點打穿他肉身。他逃出來的時候,雙臂的骨骼全是裂紋,渾身是血。”
白發(fā)女子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知道了。”
…………
臨江城外五十里,一片荒蕪的丘陵地帶,空間驟然扭曲。
一道漆黑的裂縫撕開夜幕,緊接著,一個渾身浴血的身影從虛空中跌落,重重砸進大地。
“轟!”
地面龜裂出一個直徑數(shù)十米的深坑。
蘇銘躺在坑底,大口喘息。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臂。
皮膚崩裂,露出下面金色的骨骼,裂紋密密麻麻,像隨時會碎掉的瓷器。
身上的神性金紋明滅不定,忽而熾烈如熔巖,忽而黯淡如殘燭。
“嗬……嗬……”
他撐著地面,艱難坐起。
腦海中,神猴的記憶又在躁動,那些破碎的畫面瘋狂閃爍。
破碎的神庭。
染血的戰(zhàn)甲。
背對星河、手持長戟的孤傲身影。
還有那跨越萬古的怒吼。
踏平神庭!
蘇銘咬牙,抬手按住太陽穴,魂煉境的神魂全力運轉(zhuǎn),死死壓制住那股暴戾的意志。
“滾回去……”
他低吼,額角青筋暴起。
許久。
腦海中的躁動漸漸平息。
蘇銘緩緩放下手,睜開眼。
那雙眼睛,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卻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金芒。
他低頭,從戒指里取出僅剩的幾枚療傷丹藥,也不看是什么,一股腦塞進嘴里。
丹藥入口即化,溫?zé)岬乃幜ι⑷胨闹俸 ?br/>但與他體內(nèi)那恐怖的神性創(chuàng)傷相比,這點藥力不過是杯水車薪。
“至少能站起來。”
他喃喃自語,撐著地面站起身。
環(huán)顧四周。
熟悉的地帶,熟悉的天空,熟悉的風(fēng)。
回來了。
臨江。
他曾經(jīng)的家,他一切開始的地方。
蘇銘遙望遠方那座若隱若現(xiàn)的城池輪廓。
眼神復(fù)雜。
曾幾何時,他還是個為了妹妹八十萬手術(shù)費拼命的少年。
覺醒失敗,遭人白眼,被女友拋棄。
那時候,他卑微如螻蟻。
現(xiàn)在呢?
他抬起頭,望著那片天空。
北境一行,他殺了太多人。
冰妖族、雪妖族、血族、古妖……
人族也殺。
那些想殺他的,擋他路的,拿他當(dāng)棋子的。
都死了。
他看清了太多事。
戰(zhàn)神殿不是鐵板一塊。
聯(lián)軍內(nèi)部爛到了根子里。
所謂的“人類叛徒”,不過是大人物們用來掩蓋真相的遮羞布。
就連米亞拉他入局,也不過是把他當(dāng)一顆能攪動風(fēng)云的棋子。
可他活下來了。
不僅活下來了,還從那個金甲人手里逃了出來。
那個金甲人……
蘇銘的瞳孔微微收縮。
一指滅殺冰無涯,一指重傷自己。
那是超越虛境的力量。
甚至可能是……至境。
他想起那個金甲人說的話。
“神泣者。”
“終究要回歸神庭。”
神庭。
神猴記憶里那個破碎的、染血的地方。
那個背對星河、手持長戟的身影。
蘇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涌的情緒。
現(xiàn)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轉(zhuǎn)身,朝臨江城的方向邁步。
這次回來,不是為了回歸。
而是為了……
了結(jié)一些事。
拿回一些東西。
———
第三要塞,外圍防線。
蘇銘易容后混入要塞時,天色已經(jīng)徹底黑了。
他穿著一件從某個戰(zhàn)死士兵身上扒下來的破舊軍大衣,混在一群運送傷員的隊伍里,順利通過崗哨。
一進入要塞內(nèi)部,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防線收縮得太厲害了。
原本駐扎在城外的幾個團全撤了回來,臨時搭建的帳篷擠滿了每一寸空地。
路上遇到的士兵,個個神色萎靡,眼神空洞,士氣低落到了極點。
他繼續(xù)往里走。
傷員安置區(qū),人滿為患。
那些斷肢的、重傷的士兵躺在簡陋的擔(dān)架上,有的呻吟,有的沉默,有的直挺挺躺著,不知是死是活。
醫(yī)護人員不足,藥品短缺,連最基本的包扎都成了奢望。
蘇銘的目光掃過那些傷員,眉頭微微皺起。
北境防線崩潰的沖擊,已經(jīng)波及到這里了。
他加快腳步,朝更深處走去。
指揮部區(qū)域,戒備明顯森嚴了許多。
但巡邏的士兵數(shù)量也少了,站崗的哨兵臉上都帶著疲憊。
蘇銘繞開幾處暗哨,在一棟不起眼的小樓前停下。
他抬起手,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停頓。
又敲了兩下。
門內(nèi)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進來。”
蘇銘推門而入。
門內(nèi),是一個簡陋的會客室。
昏黃燈下,一個穿著藏青色制服的老者,正坐在桌前,渾濁的目光看著他。
秦老。
兩人對視。
秦老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面孔,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
“你來了。”
蘇銘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在臉上一抹。
那張易容的臉褪去,露出下面略顯蒼白、卻冷峻的面容。
秦老看著那張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點了點頭。
“很好。”
蘇銘在秦老對面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破舊的木桌,一盞昏黃的燈。
沉默蔓延了幾秒。
蘇銘先開口。
“米亞呢?安全回到評議會了嗎?”
秦老點了點頭。
“安全。生死果到手,紅星候選人身份已經(jīng)定下。她現(xiàn)在正在閉關(guān),準(zhǔn)備突破神通境。”
蘇銘微微松了口氣。
無論如何,那個交易算是完成了第一步。
“北境防線崩潰后,臨江這邊如何?”
秦老的表情凝重起來。
“很糟。”
他簡單道。
“聯(lián)軍潰敗,異族長驅(qū)直入。戰(zhàn)神殿總部已經(jīng)下令,收縮防線,放棄外圍所有據(jù)點。現(xiàn)在臨江成了最前線。”
蘇銘沉默。
他料到會這樣,但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防線收縮到什么程度?”
“第三要塞以北,全部放棄。”秦老說,“所有兵力撤回第二、第一要塞。現(xiàn)在第三要塞這里,是最后一道屏障。如果再守不住……”
他沒有說完。
但蘇銘明白了。
再守不住,臨江城就要直面異族兵鋒。
蘇銘沉默了幾秒,問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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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白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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