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在北極城的內城，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對艾麗西亞而言，這三天度日如年。
她把蘇銘安排在那間偏僻小院里，自己卻不敢回正屋住，生怕這祖宗半夜有什么吩咐找不到人。
于是她在小院隔壁的廂房收拾出一間屋子，每晚和衣而臥，睡得比戰俘還淺。
第一天夜里，她醒了七次。
每次都是夢見那個冰棺突然掀開，里面爬出來的不是父親的遺體，而是那個黑衣年輕人。
第二天夜里，她只醒了三次。
第三天夜里，她一覺睡到天亮，醒來時愣了好一會兒，然后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沒死。
那位祖宗也沒來殺她。
她居然活著過了三天。
但今天要開始去赴約了。
蘇銘從椅子上站起身緊。
“走。”
艾麗西亞連忙披著那件舊斗篷，跟在他身后。
兩人穿過內城的街道，經過那道熟悉的城門，踏入外城下城區那片混亂的窩棚區。
今夜的風雪比上次更大。
低矮的屋檐下蜷縮著許多看不清面目的身影，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艾麗西亞低著頭，快步跟在蘇銘身后，不敢多看。
雪廬還是那副模樣。
褪色的木匾，油膩的門簾，昏黃的燈光從門縫里漏出來。
蘇銘推門進去。
茶館里的嘈雜聲又停了一瞬。
但這次，沒有人再抬頭看他。
蘇銘穿過那些低垂的目光，徑直走向后廚。
門簾掀開。
那條逼仄的走廊還是老樣子。
灰發婦人端著托盤，站在走廊盡頭，像是在等他。
“跟我來。”
她轉身，推開那扇側門。
暗室里，那盞昏黃晶燈還懸在梁上。
磨刀的女人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讓蘇銘微微瞇起眼睛的身影。
葉晴。
她站在那盞燈下，穿著與暗室融為一體的灰舊棉襖，一雙鐵灰色的眼睛，正看著他。
“你來了。”
葉晴說道。
蘇銘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她。
葉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從懷里摸出一卷東西。
那是一張獸皮。
比上次艾麗西亞拿來的那張大了三倍不止，邊緣磨損得更厲害，墨跡也更深。
她雙手捧著，遞過來。
“你要的，都在這里。”
蘇銘接過獸皮，展開。
這是一張真正完整的北境輿圖。
北極城位于正中，標注得極細。
內城外城、九座長老府、城主宮殿、各大坊市、甚至暗巷和地下水道的入口都有標記。
往北，是冰妖、雪妖、古妖、血族四族的分界。
往西，是茫茫冰原，標注著幾處被劃為禁區的地域，用血紅色的叉。
往南，是人族北境防線，但是路線不明顯，只有七拐八拐的線路。
往東，是之前海眼方向，那里被大片大片的墨跡模糊掉了，只隱約能看見“禁區”“古神隕落”“不可入”等字樣。
蘇銘的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了一瞬。
古神隕落。
他想起那具在海眼里蘇醒的上妖。
伏羲。
那個名字讓他心里微微一沉。
他沒有再問，合上獸皮，收入戒指內。
“多謝。”
他抬眼，看向葉晴。
葉晴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你不好奇我為什么在這里？”
蘇銘淡淡道：“你在這里，是你的選擇。”
葉晴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甚至有些苦澀。
“你果然還是這樣。”她頓了頓。“蘇銘，我欠你一條命。”
“那次在冰牢，你救我出來，我殺了那兩個同伴，你一句話都沒問。”
“后來我想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那么做。”
蘇銘沒有回答。
葉晴深吸一口氣。“我這次來，不光是為了還你的地圖。”她從袖口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雙手遞過來。“這是自由軍內部搜集的......關于歸墟大殿的信息。”
蘇銘頓住。
“歸墟大殿”四個字，讓他的呼吸微微滯了一瞬。
但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只是看著葉晴，看著她那雙鐵灰色的眼睛。
“為什么？”
葉晴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因為你妹妹在那里。”
蘇銘的瞳孔微不可查縮了一下。
葉晴繼續道：“北境自由軍一直在追查歸墟的情報，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掌握進入歸墟的通道。”
“那個通道，掌握在幾大強族手里。血族、古妖、冰妖、雪妖，都有名額。”
“但誰能進去，誰不能進去，不只看實力，更要看......某種特權。”
她把那張紙條又往前遞了遞。
“這是我這三年查到的所有東西。”
“名字、坐標、進入方式、時間節點、各大族派系之間的交易......能查的，都在里面了。”
蘇銘低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條。
三年前，他還不認識葉晴。
三年前，他還只是臨江一中那個學生。
三年前，小雨還在病床上等著他攢錢做手術。
三年前......誰都不知道未來會變成這樣。
可葉晴，從三年前，就開始查歸墟。
蘇銘抬眼，看著她。
葉晴沒有躲。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低聲道：
“你不用問為什么。”
“就當......還你的。”
蘇銘沉默了很久。
然后蘇銘伸手，接過了那張紙條。
他沒有立刻打開看。
只是握在手里，感受著那薄薄紙張的溫度。
“多謝。”
蘇銘握著手里的紙條，沒有打開。
薄薄一張紙，疊得四四方方。
“你不打開看看？”葉晴問。
蘇銘搖頭，“不急。”
葉晴沉默了幾息，然后忽然開口。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蘇銘抬眼。
葉晴解釋說道。“我查歸墟查了三年，查到的名字都是異族的、強族的、那些有資格進去的大人物。沒有人類。”
“你妹妹是第一個。”
“我想知道她叫什么。”
蘇銘沉默了一瞬。“蘇雨。”
葉晴點了點頭。
她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
“蘇雨。”
“挺好聽的。”
蘇銘沒有接話。
暗室里安靜了幾息。
晶燈的光暈在梁上微微晃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
葉晴忽然抬起頭。
“還有一件事。”
蘇銘看著她。
“你......去過海眼？”
蘇銘的眉頭微微一跳。
“什么意思？”
葉晴沒有回答，只是深深看著他。
“你之前......從海眼里出來，對吧？”
蘇銘點頭，“是。”
葉晴深吸了一口氣。“海眼那邊，最近有動靜。”
蘇銘沒有接話。
葉晴繼續道：“自由軍的暗樁回報，東邊深處，有人見過疑似上古文明的殘跡。位置......離你當初進入的那條海眼，不遠。”
蘇銘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上古文明。
殘跡。
海眼。
他想起那具在海眼里蘇醒的、人首蛇身的巨大軀體。
伏羲。
那個名字讓他后脊梁骨微微發寒。
“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聽，”葉晴說，“但那邊的情報，自由軍還在繼續查。”
“如果你想知道更多......”
蘇銘抬手，打斷了她。
“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