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珩的目光落在車皓身上,那目光看似平靜,卻讓車皓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仿佛自己的一切心思都被洞悉。
他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不敢妄動,靜靜等待黎珩的回應。
數息過后,黎珩身體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
“籍老大人?不知貴使所言,是哪一位籍老大人?
黎某久居九溪,與清平士族未有過來往,似乎...未曾聽聞柳公麾下有哪位德高望重的籍姓老臣,近期駕臨過我九溪地界?”
他聲音中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一邊說著還微微側首,仿佛在記憶中搜尋。
車皓心中一緊,直起身,臉上勉強維持著禮節性的沉痛:
“黎大人日理萬機,或許未曾留意。籍老大人名諱上籍下儼,乃我主昔年近臣,一向忠謹,只因...只因一些誤會,月前不幸于貴境...隕落。
還請黎大人念在兩方罷兵、共遵將軍府令諭的份上,允我等迎回骸骨,以全忠義,稍慰人心。”
黎珩眉梢微挑,語氣平淡:
“誤會?是何等誤會,竟能讓貴主麾下的老臣,隕落于我九溪境內?
黎某雖僻處一隅,卻也知領內安寧為重,黎某可從未聽聞有清平士族未經通報而入,更遑論...隕落于此。
此事,黎某倒真需查問清楚,以免底下人疏忽,遺漏了什么要緊消息。”
車皓額角已有細汗滲出,他聽得出黎珩話里的意思。
要么是你柳氏的人偷偷摸摸潛入我九溪圖謀不軌,要么就是你在胡編亂造。
無論哪種,都對他此行不利。
“這...”
車皓喉頭滾動了一下,知道含糊不過去,只得硬著頭皮道:
“具體緣由,在下亦非全然清楚,只知籍老大人月前奉命外出,后...便失去音訊,近日方得確切消息,竟是在貴境九溪...罹難。其中或有曲折,但人死為大,還請黎大人體恤...”
“奉命外出?”
黎珩捕捉到了這個詞,身體略微前傾,目光炯炯:
“奉何命?外出去往何處?
貴使既代表柳公前來,所言當有依據,若連這位籍老大人因何而來、所為何事都說不清楚,卻要黎某交還一具...嗯,或許存在的骸骨,這讓黎某如何向治下臣民交代?
九溪雖小,亦有法度,非是任人來去、不明不白之地。”
車皓感到背后冷汗已然濕透內衫,黎珩的逼問一句緊似一句,絲毫不給他轉圜余地。
他心中飛快盤算,知道再也含糊不下去了,對方顯然對籍儼之事心知肚明,此刻裝傻,無非是要逼他親口承認籍儼是承了柳岑的命令前來九溪破壞的。
他咬了咬牙,知道此行若連這第一步都邁不出,回去根本無法向暴怒的柳岑交代,更無法面對籍氏一族和清平其他觀望的士族。
“黎大人明鑒。”
車皓再次躬身,這次腰彎得更低,語氣也更顯艱難:
“籍老大人...他...他或許是因...因舊年鳳竹戰事,心中積郁難平,又或受人蠱惑...一時行差踏錯,竟...竟私下糾集了些人手,欲來貴境...襲擾滋事。
此等行徑,絕非我主本意!我主聞知后,亦是震怒痛心!
然...然籍老大人終究曾為我主效力多年,如今人已故去,萬般過錯,也都隨之消散。
唯愿能迎回其遺骨,免其曝尸荒野,淪為孤魂野鬼...此亦是我主仁厚,顧念舊情之意,萬望黎大人...成全!”
他終于將事情“定性”為籍儼的個人擅自行動,絕不承認是奉了主家之命行事,雖然誰都清楚這不過是塊遮羞布,但面上總算說得過去。
黎珩靜靜聽完,沉默了片刻,這短暫的沉默讓車皓心頭如同擂鼓。
終于黎珩緩緩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原來如此。襲擾滋事...貴使說得倒是輕巧。
月前,確有一伙不明身份的賊人,趁著本領舉行田獵突襲我九溪司庫所倉場,意圖縱火劫掠,毀我糧儲,亂我民心。
值守軍士發現及時,奮力搏殺,終將來犯之敵盡數剿滅,然我九溪亦有忠勇將士為此傷亡。
彼時黎某便覺蹊蹺,何方賊寇如此膽大包天,又訓練有素?今日聽貴使一番言語,方才恍然。”
他目光陡然變得銳利,直視車皓:
“若依貴使之言,那領頭的賊首,便是這位‘一時糊涂’的籍老大人了?”
車皓只覺得那目光如冰錐刺來,卻避無可避。
他臉上肌肉僵硬,只能艱難地點了點頭:
“...正是。”
“哼!”
旁邊侍立的赤雷忍不住發出一聲滿含怒意的冷哼,握刀的手緊了緊。
他的傷雖然在主公的秘藥下已無大礙,但當日兇險猶在眼前,對那老者的悍勇與臨死反撲記憶猶新。
聽聞對方使者竟將那等人物輕描淡寫說成“一時糊涂”,殺意幾乎按捺不住。
黎珩抬手,虛按了一下,赤雷立刻收斂氣息,只是眼神依舊不善地盯著車皓。
“既然是襲我倉場,傷我將士的賊首,依我九溪律法,本該曝尸示眾,以儆效尤。其后尸身,亦自有處置,豈有輕易交還之理?”
聽到黎珩語氣中的冷硬,車皓心頭一沉,最壞的情況似乎要發生了。
他急忙道:
“黎大人!籍老大人固然有錯,然人死罪消!
且...且此事畢竟未釀成更大禍患,貴境倉場無損,我主愿就此事,向黎大人致歉,并愿稍作補償,只求能迎回骸骨,全其體面,亦稍安清平士族之心。
兩國交兵,尚且不斬來使,不辱尸骸,此乃古之通義,還望黎大人三思!”
他將補償和清平士族之心點出,已是近乎懇求,同時隱含一絲警告,若做得太絕,清平士族兔死狐悲,對九溪亦非好事。
黎珩再次陷入沉默,似乎在權衡,堂內氣氛一時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車皓屏住呼吸,等待著黎珩的最終回復。
良久,黎珩臉上忽然露出一絲極淡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車使者所言,不無道理。”
黎珩緩緩道,語氣竟似緩和了些。
“人死為大,況且,這位籍老大人,雖是來襲之敵,但觀其行止,絕境之中猶自死戰不退,臨歿之言亦是對舊主感念,倒也算得上...忠直之士。”
車皓一愣,沒想到黎珩話鋒會如此轉變。
只聽黎珩繼續道:
“我黎珩,向來敬重忠義之人。即便是敵人,其忠勇之氣,亦值得幾分敬意。
若將其尸骸草草處置,或秘而不宣,反倒顯得我九溪氣量狹小,不能容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車皓驚疑不定的臉,聲音清晰而平穩地傳遍廳堂:
“這樣吧,籍儼之尸骸,我可以交還。”
車皓心頭一松,幾乎要脫口而出道謝。
但黎珩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來,寒意驟生。
“不過,不是這樣私下交割,既是忠直之士,便當以禮送還。
我會命人將籍儼尸身妥善收殮,擇一吉日,派一隊儀仗,堂堂正正、敲鑼打鼓,從九溪城出發,一路送至清平郡城,當面交付于貴方接應之人。”
黎珩嘴角那絲笑意加深,眼中卻并無溫度。
車皓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幾乎能想象那幅場景。
九溪人馬浩浩蕩蕩,沿途宣揚,將柳氏老臣襲擾敵境反被擊殺的尸骸“禮送”回來!
這哪里是歸還骸骨?
這分明是將柳氏、將主公柳岑的臉面,放在地上反復踩踏!
是要讓整個清平郡,乃至全隗江的人都知道,他們柳氏的人偷偷摸摸去九溪搗亂,結果丟了性命,還得靠對手“仁義”才撿回尸骨!
“黎大人!此舉...此舉恐有不妥!”
車皓急聲道,再也維持不住方才的鎮定:
“此等...張揚,恐于兩家和氣有損,亦非籍老大人身后所愿!還請黎大人,允我等私下迎回即可!”
“私下迎回?如此旁人怎得知籍儼之忠直?如何得知我黎珩敬重忠義之心?更如何得知,柳岑公對手下舊臣的顧念之情?
我這是成全籍儼身后忠名,亦是彰顯柳公顧念舊部之仁厚,更是昭示我九溪行事之光明磊落、恩怨分明。
此乃三全其美之事,有何不妥?”
黎珩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倏然轉厲:
“還是說,柳岑公其實并不愿讓人知道,他麾下有如此忠直之士,曾為他行此壯舉?亦或是覺得,此事并不光彩,最好掩埋于塵埃之中,無人提及?”
車皓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渾身冰涼。
他能怎么說?
難道能否認籍儼的“忠直”?
能否認柳岑的“仁厚”?
能否認黎珩的“光明磊落”?
每一條路,都被黎珩用話堵死了。
這是陽謀。
堂堂正正,卻狠辣無比。
他要借著送還尸骸這件事,將柳氏的臉面和威信,再狠狠撕下一塊來!
此事一旦傳開,柳岑這番屬下失控,用人不明,乃至靠著對手“施舍”才能收回臣子尸骨的軟弱形象,必將更加深入人心。
對清平郡內本已因連年征戰和征召而人心浮動的士族百姓而言,這又是一次沉重的打擊。
“黎大人...”
車皓聲音干澀,還想做最后努力。
黎珩不再給他機會,徑直做了決斷:
“此事就這么定了,杜洪!”
一直候在外廳的杜洪應聲而入。
“你即刻著手準備,棺槨需用上等木料,收斂務必莊重,人數不必過多,但須整齊肅穆。
路線、時辰、交接細節,與車大人商定后,報我知曉。
屆時,弘諭館亦需派人隨行記錄,此事當載入九溪紀事,曉諭領內。”
“喏!”
杜洪躬身領命,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車皓,心中暗嘆主公手段之高明,也越發凜然。
黎珩看向徹底失神的車皓,語氣恢復了平淡:
“歸還骸骨之事,我已應允,并會妥善辦理,貴使可先回驛館休息,具體事宜,杜司長會與你接洽。
至于貴使之前所言,關于天和郡叛亂的疑慮,黎某還是那句話,本家恪守將軍府令諭,從無非分之舉。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望柳岑公明察,勿信流言。”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這是送客的意思了。
車皓渾渾噩噩地躬身行禮,在赤雷冷冽目光的注視下,退出了府衙正堂。
秋日的陽光照在身上,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絕望。
他知道,自己這次出使的任務,從某種意義上算是完成了,他要回了骸骨。
但這“要回”的方式,卻可能比要不回來,帶來更可怕的后果。
如何向主公交代?車皓眼前發黑,幾乎能預見到柳岑得知此事細節后的暴怒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