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溪城。
作為這個動蕩的時代里周邊數領最富饒的地方,九溪是無數因戰亂、饑荒而流離失所、無法安居樂業者們的夢想之鄉。
涌入九溪的流民數量越來越多,已經達到令人瞠目結舌的程度。
換作其他地方,短時間是不可能妥善安置那么多流民的,定然要被強制驅離,但在如今的九溪,安置這些流民完全不算是一個問題。
各工坊的招工告示貼滿了街頭巷尾,接到了天量訂單的各司宛如貪婪地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瘋狂吞噬著流入九溪城的勞動力。
懂得手藝的被直接招進工坊,負責制作各種器具,有把子力氣的分配到各處做力工,讀過書的被招到各處教導蒙童。
就算沒有一技之長,什么都不會,承賢院也有專門的短期培訓班,針對人群的具體情況教授技能。
可以說,在九溪城的生活,雖然說不上衣食無憂,但只要肯干,總能混個溫飽。
喧喧嚷嚷的城門內外,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陳二柱順著人流緩慢前行,一邊走一邊看。
他一身粗布麻衣,面容憨厚老實,小心護著胸口,生怕弄丟了懷中的東西,眼神中卻閃爍著渴望和憧憬的光芒。
他是屯田軍的一員,作為底層軍卒,非戰時,他享有一個月能休兩天的假期待遇。
但說起來,雖然在九溪從軍也有年余,但這還是他頭一次進城。
原因無他,實在是身無余財啊!
常言道當兵吃糧,他一介大頭兵,無官無銜的,又是孑然一身投的軍,身上可是半個子都掏不出來,在戍所駐地還有人能管口飯,這出了駐地想吃口東西,哪怕是米糊窩窩頭,那不都得花銀錢?
總不能去搶吧?真要那么做,那不得被當地撫民使帶人給抓了送回軍中被軍法伺候?
可今時不同往日。
他陳二柱這回有錢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揣得緊緊的軍票,左顧右盼著。
很快,他便在街邊看到了一家掛著“司庫所衙門倉場支放收貯處”招牌的鋪子。
這鋪子不大,但門楣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赫然寫著“軍票兌換”四個大字。
好在軍中如今已經在推行掃盲一段時間了,他入城前特意將軍票這兩個字多看了幾遍,認了個清楚,心中頓時踏實下來。
“這便是軍票兌銀子的地方了吧?”
陳二柱喃喃自語道,眼中閃過一絲興奮。
他抬腳走進鋪子,只見里面擺放著幾張木桌和幾張長凳,此處已經有幾個人在排隊等候,陳二柱便也默默排在了隊尾。
不多時,便輪到了他。
“這位小哥,可是要用軍票兌換銀錢?”
坐在桌后的吏員抬起頭,笑瞇瞇地問道。
陳二柱點了點頭,將懷中的軍票摸了出來,九張,不多不少,這是他一個季度的餉銀。
吏員接過軍票,仔細查驗了一番,確認上面的印鑒和密文無誤后,便問道:
“五百文面額軍票九張,小哥是要全兌了?”
老爺們沒騙人,還真能換啊。
雖然前面已經見到有人用軍票換過銀子,但將要輪到自己時,陳二柱心中還是忍不住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他搓了搓手,試探道:
“對,請幫我全兌了吧。”
“成,那我就給你兌。”
吏員見怪不怪,點頭道:
“你要銀子還是銅錢?若要在城里用,還是換點銅錢方便些。”
陳二柱聞言,連忙點頭:
“那就先換四兩銀子,余下的都換成銅錢吧。”
吏員聞言,手腳麻利地從柜子里取出四個一兩小銀錠,又數了五百錢,穿在繩子上,一字排開推到陳二柱面前。
“小哥,你數數看。”
吏員說道,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
陳二柱連忙伸手接過,仔細地數了數銀子和銅錢。
銀子重量手感都對,面上蜂窩白細,邊有霜白,是足銀,這銅錢也是上好的成色,不是市面上的那種摻了鐵的賤錢。
陳二柱心中大石落地,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對著吏員連聲道謝: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吏員笑著擺了擺手:
“不必客氣,這是你應該得的。以后若還有軍票要兌,盡管來就是。”
陳二柱又說了幾句客氣話,這才將銀子和銅錢小心翼翼地揣進懷里,滿心歡喜地離開了鋪子。
春風得意馬蹄疾,陳二柱此時身上雖然揣著沉甸甸的銀子和銅錢,但腳步輕快,仿佛整個人都變得輕盈了起來。
街道上,商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各式各樣的小攤販擺滿了街道兩旁。
一時之間,琳瑯滿目的商品讓陳二柱看花了眼。
此時一陣清脆的吆喝聲從不遠處傳來:
“糖人嘞,又甜又脆的糖人嘞!”
陳二柱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老藝人正站在街邊,手中熟練地擺弄著糖稀,不一會兒,一個個栩栩如生的糖人就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看著那金黃色、形態各異的糖人,陳二柱不禁咽了咽口水。
他看著雖然滄桑,那只不過是過往生活困苦所致,他實則年歲也不大,認真論起來,也就是個半大小子。
還記得他小時候也曾見過糖人,但他一個沒爹沒娘靠著鄰里接濟長大的孩子,哪里有錢買這些東西吃。
很快,花了十枚銅子后,他手中便多出了一個兔子形狀的糖人。
糖人那晶瑩剔透的糖體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他小心翼翼輕輕咬了一口,那甜絲絲的味道瞬間在口腔中散開。
活著,真好。
這一刻,他感覺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從心底涌起,眼角竟不自覺的流出淚來。
那淚水流下來,混著糖人的糖汁,咸咸甜甜,滋味復雜難言。
陳二柱愣了愣,連忙抬手擦去眼淚,心中暗自懊惱自己這般沒出息。
他搖了搖頭,將心中的思緒拋開,繼續拿著糖人,在街道上閑逛著。
走著走著,陳二柱的肚子開始咕咕作響,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未曾吃過午飯。
抬眼望去,只見前方不遠處有一家酒樓,門楣高懸,旗幡飄揚,一股股誘人的飯菜香氣從里面飄散出來,引得行人紛紛側目。
這酒樓門面寬敞,雕梁畫棟,一看便知是城中上好的去處。
陳二柱有些躊躇,他以往從未進過這等高檔的酒樓,生怕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衫會遭人嫌棄。
但轉念一想,自己如今也是有銀錢的人了,何必畏畏縮縮?
于是,他挺了挺胸膛,向著那酒樓而去。
“伙計!來碗陽春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