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調來在驛館附近戒備的兵馬,除了抓了一些想混進來偷東西的蟊賊,卻也沒有其他收獲。
很快,隨著富賈豪紳陸續應邀抵達,田獵大會召開的日子已然到了。
要說這田獵,也是大周的一項古老的傳統,并非是黎珩生造出來的由頭。
古籍有載:古之圣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時出郊,以示武于天下。
春蒐乃是獵取不能懷孕產子的動物。
夏苗的目標則是為農作物除害,保護莊稼不受動物的糟蹋。
秋狝,是獵殺傷害家禽的動物。
而冬狩,則是圍獵活動,不針對特定的獵物,有巡視領內,體察民情,兼之練兵之效。
田獵大會之日,晨光初破曉,驛館外已是一片喧囂。
各路士族,身著華服,騎乘駿馬,帶著麾下人馬絡繹不絕地匯聚于此,場面蔚為壯觀。
而豪商們則被理政司的吏員們領著在一旁觀禮。
依照禮制,黎珩在奉圣宮修者引導下簡單做了一個祭祀儀式,祈求此行田獵順遂,獵物豐盈,亦望天佑郡府,四季平安。
禮畢,隨著一聲號角響徹云霄,眾士族紛紛策馬揚鞭,帶領著各自的隊伍,如離弦之箭般涌入廣袤的獵場。
劃定的獵場在距離驛館不遠的林間,此處密林受領內法度保護,林木較為蔥郁,草叢茂密。
雖然不少人都清楚,這次田獵只是黎珩的一個召集各家的由頭,但各自家中來人未必沒有借此與郡內其他家一較技藝的心思,在進入正題之前,也樂得借此機會展示一番自家的騎射之術。
是故,林間不時有飛禽走獸驚鴻一現的時候,立刻會引得眾獵手競相追逐。
黎珩亦是身著勁裝,帶著一眾麾下扈從加入其中,獵殺起獵物來。
就在黎珩這邊獵殺得正酣之際,九溪城中的暗流正在蠢蠢欲動。
九溪司庫所,倉場。
“鐘兄弟,今日怎么得空來了?”
乙字糧倉守倉吏員笑呵呵的向著來人打招呼。
“這不是衙中老爺們都去城外田獵了,我閑著也是閑著,就想著找柏兄你消遣消遣,解解悶。”
被喚作鐘兄弟的人,身著皂衣,面帶幾分和善的笑容,與守倉吏員寒暄著。
“這是給其他弟兄們帶的吃食,莫要嫌棄。”
說著,鐘姓男子將手上提著的食盒遞給了守倉吏員,示意是給這里的倉役的。
“這怎么好意思呢!”
守倉吏員推辭道。
“不礙事,不礙事,諸位兄弟每日枯守于此,辛苦異常,我來一趟,自然得帶點心意。”
鐘姓男子笑得越發和煦。
“得,這幫殺才也是好命,得鐘兄弟如此掛念著。”
守倉吏員見狀,也不再客氣,笑著接過了食盒,轉頭喚過一名倉役來:
“去,把人都聚來將東西分了,就說鐘兄弟來了,帶了好吃的,大伙兒一塊兒樂呵樂呵。”
那倉役聞言,喜上眉梢,連忙應聲接了食盒跑去通知其他同伴。
而后守倉理由才轉身對鐘姓男子笑道:
“鐘兄弟,請隨我來,咱們去里面坐,我這兒正好有些新得的茶葉,泡給你嘗嘗。”
也無怪守倉吏員如此客氣。
這來人名喚鐘長祿,族中世代在九溪為吏,黎珩在取消了吏員世襲制度之后,其家勢也沒有就此落寞,鐘長祿甚至還通過竹升試去了理政司為吏。
兩人雖同是下級吏員,但論起地位,可謂是一個天一個地,畢竟誰都知道大老爺頗為喜歡竹升試出身的吏員,今后可是前途無量。
而他只是個邊緣人物,前些年也是運氣好,趕早了補了個守倉的活,與鐘長祿的族中原無甚往來,如今面對對方這般有意結交的模樣,自然是喜不自勝。
鐘長祿點頭應允,隨著守倉吏員步入倉邊的一間小室。
小室內,光線略顯昏暗。
“鐘兄弟也就是你,才知道我這守倉過得有多清苦啊。”
守倉吏員麻利的將鐵壺灌了水,放在屋角的小爐上,便在墻邊木架上翻找起來,嘴里還抱怨著。
“柏兄身懷大才,如今暫領這守倉的活計,不過如潛龍在淵,待到風云際會之時,柏兄定能一展抱負,飛黃騰達。”
鐘長祿隨口應付著,手中卻是拿起了桌上的粗碗,看似不經意的摩挲著碗沿。
“哈哈,鐘兄弟真是會說話,柏某若是真有那一天,定不忘兄弟今日之言。”
守倉吏員笑著回應,終于從木架上找到了一個陶罐,借著身體遮擋輕輕吹去罐口的灰塵。
待轉過身,他見鐘長祿拿著粗碗,只道是鐘長祿口渴欲飲,便笑道:
“鐘兄弟稍待,這便為你烹茶解渴,我這茶雖不是什么名貴之物,但也有幾分鄉野之趣。”
守倉吏員打開陶罐取出茶葉,而后提起煮沸了的鐵壺,在碗中沖泡起來,嘴里還吹噓著自己這茶葉是如何難得,香氣撲鼻,回味無窮。
鐘長祿含笑點頭,目光卻未離開那碗中逐漸展開的茶葉,仿佛能從中窺見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
待茶湯色澤漸濃,鐘長祿接過茶碗輕抿一口,眉頭微不可查的皺了皺,口中卻是贊道:
“好茶,入口甘醇,回味無窮,柏兄真乃雅人,今日能于倉場之中品此佳茗,實乃意外之喜。”
守倉吏員聞言,臉上笑意更甚,心中卻暗自得意,這茶葉不過是他隨手從家中帶來,用以平日解乏之物,未曾想竟能得鐘長祿如此夸贊,頓感面上有光。
當即也灌下一大口茶,笑道:
“鐘兄弟若喜歡,待會兒走時,我勻你一些,帶回家中慢慢品嘗。”
“如此便多謝柏兄割愛了。”
鐘長祿聞言,也不推辭,笑容更甚,目光盯著那守倉吏員,心中卻已盤算起另一番計較。
二人飲茶對談,聽得外面倉役們的歡聲笑語,顯然是那食盒中的吃食頗受歡迎。
守倉吏員側耳聽了聽,笑道:
“看來兄弟帶來的吃食很是合這些殺才的胃口,可惜我這倉中清苦,平日里也沒什么好物什能讓他們開心開心,今日倒是借了兄弟的光。
改日若得了機會,定請鐘兄弟去我家中,讓我那拙荊也整治一桌好菜,咱們兄弟不醉不歸。”
鐘長祿微微一笑,卻正要搭話,此時卻聽一聲笑聲自室外傳來,略顯突兀,打斷了二人的閑談。
“柏兄,原來你們在這偏隅之地品茗談笑,好不愜意,倒是讓小弟一番好找。”
話音未落,一名同樣是守倉吏員打扮的青年男子推門而入。
“哎,這不是盛兄嗎?怎的今日也有空閑,來我這尋消遣?”
柏姓守倉吏員見到來人,面上笑容不減,心中卻微微一怔,來人名叫盛鳴遠,雖然同是這司庫所倉場的守倉吏員,但因二人負責的糧倉不是一處,與他平素并無太多交集,今日突然出現,著實有些意外。
“呵呵,柏兄此言差矣,小弟哪是來找消遣的,分明是被這茶香吸引,特地尋香而來。”
盛鳴遠笑著打趣,目光不經意間與鐘長祿交匯,兩人眼神中似有默契一閃而過。
“哈哈,原來如此,倒是盛兄的鼻子靈光,我這粗茶也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柏姓吏員打著哈哈,起身要去再取茶碗來招待時,卻感覺身子一麻,一時沒站穩又坐回了原位,臉上神色驟變。
“許是坐得久了,腿腳有些不利索。”
柏姓吏員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試圖掩飾自己的異樣,心中卻已如鼓點般急促。
“不急,我倒是粗通醫道,柏兄若是不適,不妨讓我瞧瞧。”
言語間,一只手已搭上了柏姓吏員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