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林硯這話,黎珩沉默了。
林家的族人來效忠陶氏,他不知道這算不算代表著柱國將軍府的手伸到隗江來了。
相比蝸居于隗江一隅的陶氏,柱國將軍府是何等的龐然大物,而林家世代侍奉柱國將軍,其族人也久居中州,就算其中有不如意的,也能安排個差不多的職使,又何必屈尊來隗江這樣的鄉下地方。
當然,就算陶氏不如柱國將軍府遠甚,但那也是黎珩效忠的主家,黎珩也不好直接問出林硯為何來效忠陶氏,只能斟酌著語句稱贊道:
“黎某不過是僥幸被先郡守大人看重,簡拔于微末之間,這才搏出了些許虛名,不足掛齒,勞煩林大人特意跑上一趟,實是心中過不去。
倒是林大人,誰人不知碧觀林氏乃天下豪門,家學淵源,能與林大人結為同僚,乃是黎某之幸。”
“黎大人過謙了,盛名之下無虛士,來九溪親眼見了黎大人治績,更覺聞名不如見面,今日在下觀大人與眾相得之景,實可謂政通人和,百姓安樂,真乃一方之福祉。”
林硯頓了頓,話鋒一轉:
“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當講不當講。”
“林大人但說無妨,黎某洗耳恭聽。”
做了這么長時間的鋪墊,總算該說點實質性的東西了。
黎珩打起精神,在他看來,前面說的那些話不過是一些士族間互相吹捧的場面話罷了。
林硯微微一笑,拱手道:
“我聽聞自古成就大事者,莫不是以士為先、以農為本、以商為末。而在下在黎大人領內所見之景,卻似乎有些不同。
商賈在此地之活躍,遠超過一般地方,且大人對商賈之態度,亦顯得頗為寬容,不知其中是否別有深意?”
這林硯到底是什么意思...?
黎珩原以為林硯特地來見他一趟,會有其他特殊使命,可看現在這樣子,似乎只是想和自己論一論治理之道。
他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淡笑道:
“林大人觀察入微,九溪之地,確如大人所見,商賈活動頗為頻繁。然則,此中緣由,卻也非一言可蔽之。”
黎珩輕輕啜了一口茶,似乎在思索這事從何說起:
“這兩年隗江戰亂不斷,黎某歷次奉命平亂,存下了不少積蓄用于發展領內,商賈逐利,紛紛涌入九溪,這些商賈帶來了豐富的財貨,九溪能在飽經兵禍之后迅速恢復,甚至更進一步,他們功不可沒。”
“黎大人此言確有道理,但自古民以食為天,人皆言農桑為衣食之本,耕田亦是可稱為天下第一等的辛勞之事。
可農桑之利卻不如商賈貿易之利遠甚,若是一地商賈多了,必然興起民間追逐浮華之風,長此以往民心渙散,百姓舍本求末,農事荒廢,該當如何?”
林硯不慌不忙的插言。
黎珩啞然,可看對方的眼神似乎是真心在請教,只得耐著性子解釋道:
“林大人所慮極是,士農工商,各有其位,若無農產,則民無果腹之食、避寒之衣。
然而黎某看來,治政如治身,四民如四體,若是偏廢其一,無異于自殘肢體。
九溪之地,產出雖不可謂不豐,但若缺了商賈們溝通有無,物資流通必將受阻,民生亦將因此受累。
雖有百姓趨于營商厚利,不思耕種的隱憂,但若能加以正確引導,未嘗不能使領內上下利出一孔,官民同心。”
黎珩這些話既是說給對方,也是在提醒自己。
在他的視角來看,以農為本是保下限的,雖然不會出錯,但想要以小搏大確實不夠的。
農商皆重,本末并利,才是最符合他如今局面的策略。
聽完黎珩這番話,林硯想起方才在府外所見所聞,若有所思。
黎珩也不急著催促,給已經有些涼透的茶盞添滿茶水,端在手中細品,仿佛這才是最為美味的佳釀。
良久,林硯抬眸,目光灼灼的看向黎珩:
“治政之道,確實需兼顧各方,不可偏廢,林硯在此謝過黎大人解惑,聽君一席話,在下如撥云見日,受益匪淺。”
說罷,他站了起來,鄭重地長揖一禮,見自家主公起身,跟來的蒙驍與薛竹也紛紛行禮,只不過蒙驍看著還是有幾分迷茫,而薛竹則似是想通了不少事情。
黎珩連忙起身,雙手扶起林硯,笑道:
“不過是些粗淺之見,若能助林大人理清思路,也算是功德圓滿,林大人若是不急著走,可以在敝處多盤桓些日子,細細交流治政心得。”
目前雖然還不清楚陶家與柱國將軍府達成了什么協議,讓林硯萬里迢迢來隗江。
但林硯既然效忠陶氏,對于他來說也算是半個盟友了,他也不介意與其多交流交流。
大周這里的人并不傻,只不過社會背景讓他們形成了思維慣性,只要稍加點撥,自然會明白怎么做。
林硯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之色,隨即笑道:
“黎大人盛情難卻,林某豈有不從之理?能得大人指點,必能有所進益。”
言罷,林硯重新坐下,幾人品茶論道,氣氛頗為融洽。
林硯乃是中州名門子弟,見識不凡,黎珩亦是從言談之間了解了不少天下局勢,同時也猜出他為何來到隗江。
齊家與將軍府的爭端已經結束了。
去歲兩方爆發了數次小規模的沖突,互有勝負。
爭端過程極為短促,試探中,齊家似乎是明白了當下將軍府還有掌控天下的能力,故而遞上了請罪書,主動退讓。
將軍府也是見好就收,在收獲了少許供奉之后,便接受了對方輕飄飄的請罪。
畢竟齊家也不是好相與的,就算能將其強行吃下,也要崩掉一嘴牙,這個群狼環伺的時候,不能太過冒險,先行維持住表面的體面最重要。
黎珩估計這個局面恐怕也給安于現狀的將軍府提了醒,決定開始拉攏各地的中小諸侯,刻意培植親近的勢力了。
而林硯來隗江效忠陶氏,大概就是這局棋其中的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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