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珩接到候家莊一案的奏報時,已近黃昏,當時,他本還在翻閱人員名冊物色合適的血脈改造試驗者,一聽到這消息,也沒了心思繼續下去。
“...捕盜司所有捕盜都已經散了出去,屬下還調了本族兵馬一千余人前去查勘,目前還未搜尋到流匪的蹤跡。”
書房內,葉烜、顏祜二人垂首立于堂下,葉烜正將候家莊現場查探的結果一點點道來。
葉烜匯報慘案勘探結果時也是羞愧至己,這其中不光是他捕盜司總是出紕漏的原因。
眼前自家主公實在太年輕了,相比起來,他仿佛是空活了這么多年歲,在自己衙門出問題不得不認錯的檔口,這種心中暗藏的羞愧感更是達到了巔峰。
黎珩自然也能注意到葉烜這種微妙的情緒,不過他并不放在心上。
捕盜司雖然出了不少問題,但是葉烜的位置他暫時并不打算換掉。
畢竟他也知道,憑捕盜司那點人手,最多也就是維持城內的秩序,眼下這個情形,想要靠捕盜司一個衙門維持全領的治安,不現實。
有自己在上面壓著,留著葉烜在捕盜司背鍋就挺好的。
一是葉氏是九溪大族,留著葉烜在捕盜長任上可以讓其他人看看,他黎珩依舊無比倚重九溪本土士族,安他們的心。
二來捕盜司地位特殊,因為自身職能原因,執行差事時極有可能會牽扯到領內各個家族,必須由一個九溪士族中比較有聲望的人來擔任,葉烜是當下最合適的人選。
黎珩皺著眉翻動著遞上來的案卷,一言不發,書房內氣氛凝滯。
片刻后,黎珩終于緩緩抬眸,沉聲吩咐道:
“好生將候家莊幸存的鄉民安置,那個殉難的撫民使....”
說著,黎珩又看了看案卷中那名遇害撫民使的名字,揉捏著眉心說道:
“梁石沖在本領可還有親眷?”
“主公,梁石沖未曾婚配,原籍亦非本領之人,在本領僅有一胞弟而已。”
顏祜回答道,來之前他已經仔細調閱過了亡于候家莊的撫民使資料。
“既然如此,那便蔭其弟入讀承賢院,他若有繼承兄志之心,則授撫民使之職,若是不愿,便收入理政司下做一名書辦。”
黎珩想了片刻,做了決定。
“另外,我欲在城中興建一祠館,祭祀本家麾下的忠義英烈,此事由撫烈司督辦,務必在秋祭之前籌備完畢。”
“遵命。”顏祜應道。
“捕盜司繼續搜尋候家莊一案的兇手下落,盡快查明,你們若無其他事,便退下吧!”
黎珩吩咐了幾句,揮退二人。
二人施禮退下后,黎珩望著手中的案卷,陷入沉思。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透露著古怪,他總覺得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流匪作亂。
以往雖說流匪猖獗,但像如此惡劣的成建制將村落滅門之事少有發生。
候家莊又不是什么富庶的地方,流匪冒著這么大風險前去洗劫,究竟圖什么?
若他是流匪首領,想要干一票便跑,也應該挑個稍微富庶點的村落,為何偏偏選擇那種毫無油水可撈的候家莊呢?
想到這,黎珩提起筆,刷刷的寫下幾行文字。
“來人。”
他喚了一聲,很快,在門外輪值候命的時一禎躬身走了進來。
“送到城外大營孟敦手上,讓他速辦!”
“喏!”
.......
此刻,造成候家莊慘案的儲義中一伙人正藏于九溪城外的一片密林之中,借著夜色的掩護,他們生起了幾堆小火,圍坐取暖。
“頭兒,九溪這里的官兵和別處不太一樣啊,和瘋狗一樣,不就屠了個破村子嗎?就緊咬著不放,連個喘息的功夫都不給......”
一個壯漢搓著冰涼的雙手抱怨道。
前幾日他們在候家莊犯下的事還沒有被發現,他們還能繼續扮作商隊的樣子四處游蕩。
可隨著時間推移,他們越發感受到了壓力,一路上遭受的盤查越來越多,他們也不敢再招搖了,眼見得預定動手的日子也越來越近,昨日他們干脆直接躲入了遠離官道的密林之中。
眼見自己隊伍里怨聲四起,儲義中也只能沉聲安慰道:
“再忍忍,踩盤子弟兄已經傳回來消息了,說是九溪城外的驛館要落成了,這兩日市舶司要派員去查驗,咱們要宰的目標極有可能就在其中。
等干完這一票,咱們便撤離九溪,已經有弟兄在長落河邊備了船,咱們走水路順流而下,只用一天功夫就能出了九溪,到時候領了賞,想怎么逍遙快活都行!”
聽儲義中這般解釋,那些原本躁動的眾人頓時平靜下來。
密林之中,篝火搖曳,映照著一張張疲憊卻又充滿渴望的臉龐。
“頭兒,你這就小瞧弟兄們了!咱們也不是吃素的,這些年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只要銀子給夠,咱們啥都不怕!”
忽的,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大聲嚷嚷著,引來一陣哄笑。
漢子的大聲喊叫似乎打破了密林中的寧靜,驚起林中鳥雀無數,儲義中心煩地揮了揮手,低喝道:
“行了,知道你們厲害了,都歇會吧!”
聽到儲義中的話,眾人紛紛閉嘴不言。
在他們不遠處的一叢灌木之中,一名少年趴伏在那里,雙眼緊盯著儲義中一伙。
他身著破舊的布衣,身后背了一張灰撲撲的短弓,臉上涂滿了泥土,整個身子與四周的泥土融為一體,幾乎難以察覺。
這少年名叫符貴寶,乃是一名野民。
他所生活的村落就在這片少有外人來的林子里。
幾個月前,他外出狩獵,等他打了獵物想回村時,卻發現他們這個野民村落被官差給圍了。
從小他聽村子里人講述的故事里,外界的人都是兇狠殘暴,對他們滿懷惡意的,因此,當時他膽怯了。
他沒有選擇現身出來,而是就這么看著,一如今日這樣,靜悄悄的躲在灌木叢之中,看著官差將村子里所有人全部帶走了。
那之后,這里就剩下了他孤零零的一個人,又不敢回村子里住,他徹底成了一個林間野人。
這里是人跡罕至的密林,時有猛獸出沒,平日沒有外人來此,儲義中一伙是他幾個月來見過的第一波外人。
他們...好像是要做什么壞事情...?
聽著那邊傳來的只言片語,符貴寶心中暗暗猜測。
那...是不是可以去告訴外面的人,讓他們將自己的鄉親們還回來?
少年的心思并不復雜,這幾個月孤身生活在密林里的日子,他已經受夠了。
見那伙外人陸續躺倒歇息,符貴寶的眼睛微瞇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