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一輪圓月高懸天際,銀輝灑落在街道之上,白日里喧囂的街道此刻已變得寂靜無聲,只有偶爾傳來的更夫梆子聲在空氣中回蕩。
然而,在這平靜的外表下,卻暗流涌動。
雖然陶信得了老夫人的暫攝郡事的許諾,但真想將手中的權柄做實,還有無數的事情需要忙碌。
自陶信離開郡城已有近半年之久,城中情況、兵力部署、各家態度都是兩眼一抹黑,需要盡快了解清楚。
就在陶信忙著召見各司主官,探聽各自態度,安插己方人手之際,其余每個人也沒閑著,都分配了任務,兵馬調動布防交給了德高望重的耿鏞,而黎珩則自請去重整郡守府的守衛之事。
既然短時間他們一應人等都要常駐郡守府,那么在黎珩看來,確保此處的安全是當前的首要之事,陶谷在此處遇刺一事已經證明,郡守府看似嚴密的防衛內里必然有疏漏之處,必須要進行一番整頓才行。
內里隱患必須排除,防止俞家鋌而走險,要是再讓俞家重演一次刺殺之事,那后果將不堪設想。
郡守府的一處偏廳內,燈火通明,光影在眾人的臉龐上跳動,氣氛凝重而緊張。
黎珩端坐在主位之上,郝磐與韋明二人在他身后兩側侍立。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一一審視著在座的每一個負責郡守府宿衛的要員。
童疆也在其中,他被召來時見是黎珩,面上還幾分喜色,他自認與黎珩還算有幾分交情,前幾個月還是他冒險帶人越過逆黨盤踞的地域,將黎牧護送來郡城的。
只不過黎珩對他卻沒有一絲好臉色,郡守遇刺,這些人難辭其咎,都可算作是待罪之身,只不過之前郡中沒有人能做主,郡守府也需要有人護衛,故而暫且擱置了下來,此刻黎珩既然要整頓宿衛,自然要拿這些人立威。
夜色漸深,偏廳內的氣氛愈發壓抑。
黎珩的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每一個與他目光接觸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不敢與之對視。
雖然他們每個人都是修為不俗,或許比之黎珩也不差,但黎珩在平亂之中立下大功,而他們卻出了這么大的紕漏,兩相對比之下,更顯得他們無能。
“諸位大人,你等執掌主公宿衛,責任重大,然而,主公卻在你們的眼皮底下遇害,如今這個情況,你們有何話說?”
黎珩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一般砸在眾人的心上。
眾人聞言,面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起來,但卻無人敢出聲辯解。
他們所侍奉的主君已死,任何理由在這個事實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只像是為己身的無能找借口開脫。
雖然各家對麾下士族一般不會太過苛待,但此事可不一樣,此刻已經不是自身職位能不能保住的事了,他們家族封地或許都會因此受到牽連而被褫奪,甚至眾人之中恐怕還有可能要推出幾人以命抵之。
黎珩見眾人都不說話,他冷笑一聲,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
“怎么?諸位在山陽之地都可稱得上一方豪杰,今日怎么都一個個都成啞巴了?!”
他目光如刀,直刺人心,他的話語更是如同冰冷的劍鋒,直指在場眾人的軟肋。
“黎大人,此事我等確實有失職之處,但賊人在這郡守府中恐有內鬼相助。
若非如此,也不會悄無聲息的潛入主公書房,更不會在我等重重護衛之下,還能得手逃脫。
還請黎大人明察,給我等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一名宿衛統領硬著頭皮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沉,仿佛每一字都艱難無比。
雖然他知道這話有些推卸責任的嫌疑,但此刻也顧不得了。
黎珩聞言,眉頭微挑,他冷冷地盯著那名統領。
內鬼自是不必說,與俞家穿一條褲子的陶淞便極有嫌疑。
但眼下黎珩也沒有證據,自然不便明說,縱使陶淞已經擺明撕破臉了,但終究也是陶氏族人,要是無憑無據的便將其指為內鬼,在外人眼中倒是有排除異己,挑撥主家族親關系的嫌疑。
這統領被黎珩盯得額頭冒汗,黎珩才轉首向著童疆言道:
“不知童大人以為此事如何?”
童疆的職司是典宿衛事,雖然實際并不統管所有宿衛,此處還有幾名其他家族的將領一同分權,但名義上也算是這些人的上官。
此刻聽聞黎珩詢問,他心中暗罵一聲,知道這是黎珩在逼他表態。
雖然他也認為陶谷遇刺一事必然有內鬼作祟,但此刻卻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我等無能,以致有此大變,請黎大人責罰。”
說著,他便站起身來,對著黎珩深深一禮。
他知道此刻并不是推脫責任的時候,黎珩眼下向他們施壓恐怕并不是只為責難他們,必定還有所求。
所以他的選擇是配合黎珩的動作,先將姿態放低,再看黎珩接下來的動作。
只是他這一舉動,頓時讓在場的其他宿衛統領都變了臉色。
他們雖然知道此事難以善了,但也沒想到童疆會如此干脆地認罪。
這一下,他們再想推卸責任也不可能了。
黎珩看著童疆,眼中閃過一絲贊賞之色,但嘴上依舊不饒人:
“童大人能有如此認識,便是好的。只是,責罰二字,說得輕巧,然主公在府中遇害,豈是一句責罰便能了事的?
依法度,諸君皆當論斬,然念在此時正值多事之秋,郡中不可無人,且暫寄爾等項上人頭,戴罪立功。”
他語氣一頓,回首示意左右,沉聲道:
“將擬好的章程分給諸位大人!”
郝磐和韋明當即依次走到每位宿衛統領面前,將一份薄冊遞到他們手中。
眾人接過章程,紛紛低頭翻閱起來。
“自今日起,郡守府宿衛大整,往日種種規矩悉數作廢,一切依照新法行事。
每日巡查之次數、路線皆由黎某使人當日交予值守的各位手中,即時更改,不得使外人預知。
不見信公子手令,任何人都不可隨意出入府中!若有疏忽,以致生亂,定斬不饒!”
黎珩之聲如冷刃,直指人心,每一字都讓在場的宿衛統領們心頭一顫。
見眾人面色如土,黎珩語氣也緩和了一些:
“請諸君各司其職,務必確保府內安全無虞!待得此間事了,黎某定向信公子及老夫人進言,為諸君請功。”
黎珩一番話說得軟硬兼施,恩威并濟,讓在場眾人都不禁暗自咋舌。
他們知道,從今日起,這郡守府的宿衛怕是要大變樣了。
眾統領雖然心中苦澀無比,但此刻也只得齊聲應諾道:
“謹遵黎大人之命!”
雖然黎珩給出的條件并不寬厚,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苛刻,但眼下這個情況,他們也別無選擇,只能暫且應承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