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陽郡城之中,此刻已是全城縞素。
郡守府中大殿已改成了停靈之所,正中央擺放著一口黑漆雕花大棺,陶谷的遺體就躺在其中。
周人事死如事生,生死自古為大事。
大周禮制中有吉禮、兇禮、軍禮、賓禮、嘉禮,號為五禮,主兇喪之事的兇禮僅次于祭祀圣者、鬼神的吉禮,是周人最重視的禮節。
根據兇禮中的說法,圣裔七日而殯,七月而葬,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至于普通士人庶民則是三日而殯,三月而葬。
只不過眼下是特殊時間,一切從簡,自然是不能停靈那么長時間的,這種情況下,大部分士族名門會采取比較特殊的“逢七入臨”的臨禮方式。
也就是從家主薨逝之日起,到第七天、第十四天等七的倍數時日,家中重臣都需要靈前哭吊,直到滿四十九天為止。
這四十九日內,家中需得保持哀悼之態,不得有婚嫁、宴飲、作樂等喜慶之事,以示對逝者的尊重和哀思。
此刻,大殿之內,郡城中的各家已經聚集在此為陶谷守靈,俞家自然也在其中。
俞鐸一襲白衣,跪坐在靈堂一側,哭得甚是悲戚,引得周圍不少人都是暗中側目。
“俞大人真乃忠義之人,無怪就連城外的那些逆黨都是望風而逃。”
“誰說不是呢,聽聞這幾日俞大人粒米未進,夜不能寐,每每思及主公便痛哭流涕,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唉,俞大人也不容易啊,聽聞俞老家主也是被混入城中的亂黨所傷,本來就是重病未愈,這又遭此大變,恐怕過不了多久俞家也得操辦喪事了。”
......
靈堂之上,哭聲一片,但其中有多少人是真心實意,又有多少人是在哭給旁人看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俞鐸的這番做派,還是贏得了陶氏麾下諸多士族的贊譽。
雖然私下有人胡言亂語,說什么郡守大人之死和俞家脫不了干系,此時在座的陶氏臣屬們大多將其當做了無稽之談。
畢竟對方實打實的出兵將城外的亂軍驅離,解了郡城之圍。
俞家如今在城中聲勢隆盛,加之隨俞鐸入城的萬余族兵,已隱隱有了陶氏首席重臣的勢頭。
眼下陶氏族中,上一代的太夫人已年邁,除了陶淞外的諸子又過于年少,旁支中還算親近的陶閔如今又領軍未歸,俞鐸成了主持城中大局的不二人選。
夜漸深,靈堂內的燈火搖曳,將各色的面龐映得忽明忽暗。
俞鐸依舊跪坐在原地,涕泗橫流,似乎陶谷的死,真的讓他傷心欲絕。
但他的心中,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這幾日,他借著為陶谷守靈的機會,暗中與城中的幾家重要士族聯絡,試探他們的口風。
雖然在各家最具聲望的老爺子受了重傷,眼下無法出面,但最終結果還是讓他很滿意,大部分人都是墻頭草,誰強便依附誰,如今陶信遠在百里之外,而俞家兵強馬壯,又有他在城中主持大局,自然都愿意賣他個面子。
俞鐸暗中瞥了一眼陶淞,見陶淞此刻身披重孝,悲泣不停,盡顯人子之孝,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陶淞本就養了多年人望,在將自身形象經營的頗佳,眼下有自家支持,只要陶信短時間趕不回來,那么山陽郡守之位,便非陶淞莫屬。
到時候他再運作一番,讓陶淞對俞家多加倚重,那么整個山陽郡,還不是他們俞家的天下?
想到此處,他心中一陣激動,但面上卻不露分毫,依舊是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哭嚎地更大聲了:
“主公啊!你怎的就這么去了!這都是我這個做臣下的不是啊!若是我早些時日趕到,便不會讓主公遭受此等無妄之災了!”
他的號慟聲在靈堂中回蕩,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就連上首默默合目坐著的陶府太夫人也不禁睜開了眼,看向這個聲淚俱下的俞家后生。
只見俞鐸在靈前哭嚎不已,竟然哭得當場昏死了過去。
“俞大人!”
殿內眾人見此皆是驚呼一聲,亂作一團,連忙上前查看俞鐸的情況。
過了好一會兒,俞鐸才悠悠轉醒,但他依舊是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此刻有人起身對著太夫人拱手言道:
“在下聽聞,俞大人今日之前已是數日不眠不休,粒米未進,再這樣下去恐怕身子要撐不住了,還請太夫人施恩,允準俞大人先下去歇息片刻。”
俞鐸聞言,卻是擺了擺手,掙扎著坐起身來,聲音沙啞地說道:
“不,我要在這里陪著主公,主公一人在此孤寂,我怎能獨自去安歇?”
他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起來,淚珠滾滾而下,看上去當真是情真意切、忠心耿耿。
俞鐸的這番做派,頓時又贏得了一片贊譽之聲,就連太夫人也忍不住輕聲嘆息:
“你這孩子真是有心了,陶氏能有你們這樣的忠臣,實乃幸事。”
俞鐸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但面上卻是愈發悲戚,掙扎著又要向陶谷的靈柩叩拜,但被他身旁之人一把扶住,勸道:
“俞大人,您這幾日已經太過勞累了,還是先去歇息片刻吧,若是主公在天之靈見您如此,恐怕也會心中不安的。”
“我...唉!我也是憂心啊!眼下郡內動亂未平,主公卻驟然而逝,這一下子沒了主心骨,叫我如何能不心急如焚?”
俞鐸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捶胸頓足地說道。
“俞大人所言極是,如今這郡內確實是群龍無首,亂作一團,急需有人出來主持大局才是。”
他話音剛落,當即有人跳出來附和道。
太夫人也是心中感動,她這幾日因為自己兒子遭了弒主逆臣毒手也是傷心欲絕,此刻見俞鐸如此模樣,心中感慨陶氏麾下能有這樣的忠臣實屬難得。
她輕嘆一聲,說道:
“不必如此,陶氏還有信兒在,他定會回來主持大局的。”
俞鐸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陰翳,但轉瞬即逝,他躬身說道:
“太夫人所言極是,信公子文武雙全,定能重振陶氏聲威,只不過如今信公子遠在百里之外,而郡中不可一日無主,依在下之見,不如先由淞公子暫行郡守之職如何?”
“俞大人所言甚是!”
“淞公子本就是郡守大人子嗣,由他暫行郡守之職也是名正言順!”
“不錯!
他這番話一出,靈堂內頓時響起了一片附和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