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連忙沖到溝邊，順著陡坡滑了下去。
腳底下的爛泥滑溜溜的，差點讓他摔個跟頭。
他湊近一看，趙老歪的左腿被卡在車斗的護欄和一塊大石頭中間。
那石頭尖銳得很，要是硬拽，這腿非得廢了不可。
“趙大爺，您忍著點，別亂動！”
李宇喊了一嗓子，想讓老頭清醒點。
趙老歪聽見動靜，費力地睜開腫脹的眼皮。
一看是李宇，干裂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小宇啊……快……快幫我把魚撈起來……”
“這魚肥著呢……能賣好幾十塊錢一條……”
都這時候了，還要錢不要命。
李宇心里一陣發酸，這就是窮怕了啊。
這時候，頭頂上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李天一帶著五六個壯小伙子，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手里拿著粗麻繩和鐵鍬，一個個累得跟狗似的。
“怎么樣？人沒事吧？”
李天一趴在路邊往下瞅，急得腦門上全是汗。
“腿卡住了，不能硬拉。”李宇抬頭回了一句。
“天一，你們把繩子扔下來，拴在車把上。”
“我在下面頂著，你們在上面聽我口令，一起發力往上拽。”
李天一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沉重的車斗子。
這三輪車本來就重，再加上里面那個裝水的大鐵桶，少說也有七八百斤。
李宇一個人在下面頂？
萬一上面沒拉住，車滑下來，那不得把李宇也給砸里頭？
“不行！太危險了！”李天一急得直跺腳。
“宇哥你上來，咱們多下幾個人，一起抬！”
“這溝這么窄，下那么多人站都沒地兒站，咋使勁？”
李宇沒廢話，直接上手抓住了車斗的邊緣。
“別磨嘰了，救人要緊！”
“我這身板你還不知道？練過的！”
李天一咬了咬牙，這會兒也沒別的法子了。
“行，兄弟們，把繩子系好！”
“都給我吃奶的勁兒使出來，誰要是敢松手，老子廢了他！”
幾根粗麻繩很快扔了下來。
李宇手腳麻利地把繩子拴在車架最結實的地方。
然后他深蹲下去，肩膀頂住車斗的一角，雙手托住底盤。
這姿勢，跟霸王舉鼎似的。
溝里的淤泥沒過了他的腳踝，一股子腥臭味直沖腦門。
“準備好了嗎？”李宇喊了一聲。
“好了！”上面的人齊聲吼道。
“一、二、起！”
隨著李天一一聲令下，上面的幾個人同時發力，繩子瞬間繃得筆直。
李宇也在同一時間猛地發力。
他沒敢用全力，怕把車給頂飛了，只用了大概三成的力氣。
但就是這三成力氣，在旁人眼里看來，簡直就是神跡。
只見那輛沉重無比的三輪車，像是突然變成了泡沫做的。
被李宇單手就給托了起來！
甚至連上面拉繩子的人都沒感覺到多大阻力，車就被頂起了半米高。
李天一在上面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當過兵，知道這玩意兒有多沉。
就算是個大力士，也不可能這么輕松吧？
而且看李宇那表情，臉不紅氣不喘的，跟拿個暖水瓶似的。
“臥槽……宇哥這是吃大力丸了？”
李加特在旁邊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掉地上。
趁著車身抬起的空檔，李宇眼疾手快，一把將趙老歪從車底下拖了出來。
“放！”
李宇喊了一聲，然后輕輕把車放下。
“快，把人拉上去！”
李天一這才回過神來，趕緊招呼人把趙老歪往上弄。
幾個人七手八腳的，總算是把老頭給弄到了路邊的平地上。
李宇也跟著爬了上來，身上全是泥點子，但這會兒誰也顧不上嫌棄。
趙老歪躺在地上，疼得直哼哼。
李宇蹲下身子，檢查了一下他的腿。
還好，雖然腫得跟大饅頭似的，皮也破了一大塊，但骨頭應該沒斷。
“大爺，您這命真大。”李宇松了口氣。
趙老歪卻還在那念叨。
“我的魚……全完了……”
“這中秋節魚價貴啊，我想著多跑兩趟……”
“這下好了，車壞了，魚也沒了，還得花錢看病……”
老頭說著說著，眼淚就順著滿是褶子的臉往下淌。
混著血水和泥土，看著讓人揪心。
周圍圍觀的村民也都跟著嘆氣。
“這老趙也是個苦命人，兒子兒媳都在外面打工，一年到頭回不來。”
“家里就剩他和老婆子，帶著個孫女。”
“為了給孫女攢學費，這么大歲數了還天天去鎮上賣魚。”
這時，一輛面包車急剎在路邊。
車門拉開，一個老太太哭喊著沖了下來，后面還跟著個十來歲的小姑娘。
正是趙老歪的老伴和小靈。
“老頭子啊，你這是咋了啊！”
老太太撲在趙老歪身上，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小靈更是嚇得小臉煞白，站在那直哆嗦，眼淚成串地往下掉。
“行了嬸子，別哭了，趕緊送醫院吧！”李天一在旁邊勸道。
正好有個路過的村民開了輛五菱宏光，主動把后座給放平了。
大家伙合力把趙老歪抬上車。
李天一二話沒說，從兜里掏出一疊紅票子，塞給那個司機。
“這是兩千塊錢，你先拿著墊付醫藥費。”
“到了醫院給我打電話，缺多少我補。”
“還有，開車穩著點，別顛著老爺子。”
車門關上，五菱宏光一溜煙地開走了。
老太太和小靈也跟著上了車。
現場只剩下一地的狼藉，還有溝里那輛底朝天的三輪車。
李宇站在路邊，看著溝里那幾條還在微弱掙扎的魚。
心里頭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
“宇哥，走吧，回去換身衣服。”李天一走過來。
“天一，你說咱們村的人，咋就過得這么難呢？”
李天一苦笑了一聲，蹲在路邊的石墩子上。
“這就是命唄，沒文化，沒技術，只能靠力氣吃飯。”
“年輕的都跑出去了，留下的全是老的小的。”
“這趙大爺的兒子，我也認識，叫趙強。”
“在廣東那邊的電子廠打工，一個月也就四五千塊錢。”
“除去房租吃飯，寄回來的也沒多少。”
“要是家里有個頭疼腦熱的，那還得去借債。”
李宇沉默了，他想起剛才趙老歪那雙渾濁的眼睛。
哪怕腿被壓住了，心里想的還是那幾條魚。
為了幾十塊錢，連命都不要了。
這就是底層老百姓的真實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