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蘭一進門,眼睛直接黏在桌上,口水差點滴到地上。
“媽!哥!這是過年嗎?這是神仙開飯吧!”
“紅燒肉、燉豬蹄、鯉魚蒸得冒油……我今晚非得把這桌全干趴下!”
李勝逗她:“你這丫頭,純屬飯桶投胎。”
李蘭懵了:“啥叫飯桶投胎?”
“就是吃起飯來,像餓了八百年。”
李蘭咯咯笑,筷子一抄,紅燒肉塞嘴里,油星子都濺到腮幫子上。
張雪梅樂了:“小蘭,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李蘭點頭如搗蒜。
張雪梅又補一句:“等你長大,可別忘了你哥,這頓飯,全是咱小勝一雙手熬出來的。”
李蘭滿嘴是油,含糊不清地喊:“我不忘!我長大以后,給哥做一百桌!大魚大肉管夠!”
李勝笑著搖頭:“一百桌?你怕不是要把整個大院喂胖了。”
張雪梅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飯一吃完,李勝拉著妹妹又放了幾個小炮仗,震得腳底板發麻。
那些煙花盒子、二踢腳,都留著晚上放——那才叫過節。
七點剛過,院門“吱呀”一響。
易中海揣著手,笑得像剛偷了雞的黃鼠狼:“小勝啊,吃完了沒?”
“吃完了,一大爺有事兒?”
“那啥……”易中海搓著手,語氣突然溫柔得不像話,“今晚收音機放春節聯歡,我這老骨頭,就愛聽梅蘭芳、侯寶林那幾個角兒。你屋里能容得下我嗎?”
他一拍胸脯:“我那兒有二兩真版的鐵皮錄音機,你讓我聽個響兒,我白送你一盤磁帶!”
李勝心里翻了個白眼。
呵,原來在這兒等我呢。
他嘴角一揚,語氣溫和了三分:“哎呀一大爺,真不好意思,家里今晚有親戚圍坐,地方小,連站腳的地兒都快沒有了。”
易中海臉色一僵,但立馬堆起笑:“哦……行行行,不打擾,不打擾。”
話音剛落,傻柱拎著一塑料袋花生、一壺小酒、一包瓜子,風風火火推門進來。
“小勝!我帶了點家常小菜,別嫌寒酸!”
“謝了兄弟。”李勝咧嘴,“你這哪是帶菜,是帶年味來了。”
“你家啥都不缺,我就是想湊個熱鬧,聽聽廣播,嘮幾句嗑。”
“進吧,隨便坐。”
沒多會兒,三大爺帶著閻解成也來了。
“小勝啊,我帶小子來開開眼,屋里擠得下嗎?”
李勝一樂:“不是讓你全家都來?三大媽、小寶小妮兒,一塊兒來啊。”
三大爺擺手:“別別別,我來了已經占了你天大的便宜,她們聽不懂那些詞兒,留家里嗑瓜子得了。”
閻解成咧嘴一笑,挺規矩:“小勝哥好。”
李勝一挑眉:“我比你小,別叫哥,直呼名字就行。”
“那不行!”閻解成笑得更甜,“你有能耐,我該叫哥。”
李勝心里嘀咕:這小子,幾時學會繞著彎拍馬屁了?準是三大爺教的。
王大爺也晃著拐杖來了,笑得見牙不見眼:“我沒來晚吧?我這老骨頭,這輩子第一次聽廣播聯歡,簡直像做夢!”
李勝扶他坐下:“您這話就外道了。您幫過我多少回?請您來,是該的。”
又陸續有人在外頭探頭探腦,想蹭進屋聽節目,全被李勝笑著擋了回去。
屋里坐得滿滿當當,收音機一開,滋啦一響,音量擰到最大。
除夕晚會,開場了。
李勝心里清楚——1956年,頭一回有這種全國性的春節廣播聯歡。
春晚?那還早著呢。
主持人溫婉的聲音,從喇叭里流淌出來:
“親愛的聽眾朋友們,晚上好,我是主持人安琪。今晚的節目,將通過電波,傳到長城內外,大江南北。在邊防哨所、在牧民的蒙古包、在雪原上的林場、在海南島的椰樹林里,千萬人正圍在收音機前,和我們一同,共度這個團圓年……”
話音剛落,一段鑼鼓點響起。
“接下來,請說唱團侯寶林、郭啟儒兩位老師,為大家獻上經典相聲——《夜行記》!”大伙兒都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圓,跟聽見了金元寶掉地上似的。
也不知聽了多大會兒,三大爺實在憋不住了,溜出去上了一趟公廁。
回來時,壓著嗓子,憋著笑:“誒,你猜我瞅見誰了?”
李勝一愣:“誰啊?”
三大爺嘴角一翹:“門外蹲著十幾號人,墻根兒都快蹲出坑來了!一大爺,還有大姨媽,全在!我一露頭,一大爺立馬扯過圍巾把臉蒙上,跟做賊似的!”
李勝一聽,直搖頭:“別逗了!他可是堂堂一大爺,能干這事兒?”
“你可太天真了!”三大爺笑得直拍大腿,“人家是相聲鐵粉,梅蘭芳的戲迷,聽得上癮,連臉都不要了!”
李勝一聽,倒也不覺得稀奇了。
想當年村里第一臺電視機搬進來,街坊四鄰天天蹲門口,眼巴巴盼著人家開門。可主人家呢?門一鎖,窗戶一拉,理都不理。
這年頭,收音機就是稀罕物,比新媳婦兒還金貴。
誰能想到,堂堂一大爺,居然為了聽戲,偷偷摸摸趴墻根兒?真是活久見!
“聽就聽唄,不打擾咱就行。”李勝擺擺手。
三大爺點頭:“還是你心胸寬,有格局!”
一小時后,春節聯播結束了。
李勝收了收音機,轉頭問:“還聽不?”
王大爺搓著手:“走走走,回家備年貨,年夜飯還得蒸棗糕。”
三大爺和傻柱也站起身:“歇會兒吧,這玩意兒聽過一回就夠吹一年了。”
沒人賴著不走——雖然心里癢癢得像貓撓,但誰也不好意思占著人家的地兒、搶著人家的耳福。
人家辛辛苦苦攢的收音機,不是公共音響。
李勝帶著小蘭,拎著煙花盒子出了院門。
屋里,張雪梅一邊聽著余音,一邊擦桌子拖地,忙得腳不沾地。
后院里,李勝把煙花盒往水槽邊那塊老石磨上一擱,掏出火柴,“嗤”地一劃——
這年頭,能放這玩意兒的,不是官宦家,就是手里攥著存款的主兒。
院里頓時炸開鍋,女人孩子全涌出來,脖子伸得老長。
“哇——!”
盒子一炸,里頭嘩啦啦竄出七彩花串,像層層疊疊的寶塔,每開一層,顏色就變一回:紅的像火,金的像云,綠的像翡翠,藍的像深海。
大伙兒還沒緩過神,突然“砰”一聲,半空炸開個斗大的“喜”字!
“好——!”人堆里爆發出震天響的叫好聲。
小蘭臉蛋紅撲撲的,跟朵小牡丹似的,四周全是羨慕的眼神。
她自己也懵了——這玩意兒,是她家的?
說不清是開心,還是得意,心里頭像揣了個小太陽,暖烘烘的,還有點飄。
有幾個孩子壯著膽子跑過來,小聲問:“小蘭,我能跟你一塊兒放嗎?”
小蘭回頭瞅了眼李勝。
李勝笑著點頭:“你平時跟誰玩得好,就喊誰來。”
他管得松,但也不慣著誰。
除了高家那小子——那孩子,誰都不帶。
小蘭樂呵呵地朝何雨水招手:“雨水姐!快來!我一個人點,手都哆嗦!”
何雨水咯咯笑著跑過來,手把手教她點引信。
夜空中,煙花一朵接一朵炸開,紅的、綠的、金的,像潑灑了整條銀河。
“噼里啪啦!”“砰!砰!砰!”
四九城的夜,被火光染成了彩色的綢緞。
過年嘛,有權有勢的人多,熱鬧就得夠勁兒。
午夜,一家人守歲到凌晨,啃完熱騰騰的餃子,才歪在床上睡了。
第二天,天剛亮,飯還沒咽完,李勝就拎起裝著瓜果點心的籃子——去給師父拜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