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成眼皮都沒抬，嘴上叼著煙，慢悠悠說：“我就跟你師母講了，這小子遲早要來——咱家這院子，他比誰都熟。”
“我讓她別去市場買菜，省得折騰。”
“你看，我說中了吧？”
李勝咧嘴一笑：“這不順理成章的事兒嘛。”
“過年了，總得有點年味兒，對不？”
徐成一抬眼，瞧見他手里拎著張皮子——黑白相間，毛色油亮。
他眉毛一挑：“你扛頭野豬來就完了，咋還把整張豹皮拎來了？”
李勝嘿嘿一樂：“這不是給您師母做的外套嘛！暖和得跟火爐子似的，穿上走路都帶風，好看得能讓街口老太太多瞅三眼。”
徐成“嘿”了一聲：“你這娃，心思比針尖還細。”
“這皮……你找人改過？”
“嗯，院兒里王大爺操的刀，他以前在紡織廠干縫紉的，手藝杠杠的。”
徐成嘆氣，搖頭：“收你當徒弟，我這師父當?shù)孟駴]用的擺設(shè)——你師母天天夸你，我連句好話都插不上。”
“那……我的禮物呢？”
李勝臉一紅：“那個……還沒準備齊，您容我?guī)滋臁！?/p>
正說著，師母端著盤瓜子從屋里晃出來，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哎喲喂，我老遠就聽見你這張嘴在叨叨了！”
“你這孩子，真有心！上回問我衣裳尺碼，原來是給我做狐裘呢！”
李勝趕緊把大衣捧上去：“師母，我還在領(lǐng)口鑲了圈狐貍毛，能當圍脖使，脖子暖烘烘的，還不顯老。”
“您試試？”
師母一把接過去，三兩下套上身，往鏡子前一站——
“哎喲我的天！這哪是衣服啊，這是天上掉下來的云錦！”
“穿上它去單位，那些女同志不得把我當神仙供起來？”
李勝笑得眼睛瞇成縫：“師母喜歡，我就值了。”
徐成在旁邊酸得直咂嘴：“哎喲，我就奇了怪了，我這當師父的，連根毛都沒落著？”
師母翻了個白眼：“你酸啥？我對他好，那是他懂事！你呢？張嘴閉嘴‘你這小子’，吼得房頂都震，還指望他給你送禮？做夢！”
李勝趕忙打圓場：“師父師母，你們都一樣好。”
師母笑得更歡了，轉(zhuǎn)身就回屋里，不一會兒，攥著一張紙片兒出來：
“知道這是啥不？”
李勝搖頭。
“紅星牌收音機的票！”
“過年了，聽說你們家連個廣播都沒有，這張票，給你了。”
“我原打算讓衛(wèi)軍捎過去，結(jié)果你師父說：‘今兒他準來！’——好家伙，比我算得還準。”
“你拿去買臺收音機，天天聽新聞，聽戲文，別老窩在炕頭打盹兒。”
“長見識，不比你上山打野豬強？”
李勝腦子“嗡”一下，手心冒汗。
收音機？！
那玩意兒，城里頭多少人排隊半年都摸不著邊兒！有票都算祖墳冒青煙，誰舍得給外人？那不是機器，那是能聽世界聲音的寶物！跟突然看見火車、看見電視一個道理！
徐成看他傻站著，忍不住罵：“瞅你那沒出息樣！這玩意兒不是給你當玩具的，是讓你聽國家動向、聽政策風向！”
“你還年輕，路還長，眼界得打開！別天天只會砍柴抓兔子！”
師母瞪他一眼：“你少啰嗦，你當年第一次見收音機，還不是蹲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根木樁子？”
說完，她忽然伸手，從棉襖內(nèi)袋掏出一疊票子——厚厚一沓，整整齊齊，最少兩百塊。
“對了，這錢，給你添個收音機的錢。”
“收音機貴，可比二八杠實在！”
“你有了它，等于開了天眼——世界在你耳朵里響！”
李勝聽著，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盯著那疊鈔票，手微微發(fā)抖。
這哪是錢？這是師母掏心窩子的托付。
可他沒伸手去接。
只是輕輕推了推師母的手背：
“師母，這錢……我真不能要。”
“你給這張票，我都快感動哭了。”
“我打了十幾只野物，攢了四毛錢，真沒騙你。”
“不信？你看！”
李勝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鈔票，手指都捏得發(fā)潮。他本以為師母一看這錢，肯定就不再掏腰包了——誰料，師母一把搶過那疊錢，直接塞回他手里。
“你的，是你自己掙的。我給你的，是另一回事！”
“你惦記著給我捎狐皮大衣，我拿點錢給你買個收音機，有啥不對？”
“快拿著，別跟個悶葫蘆似的！”
李勝攥著那張收音機票，愣在原地，沒動。
他蹲下身，把師母塞給他的錢輕輕擱在地上，聲音發(fā)硬：“師母，真不用了，我真有錢！”
徐成在邊上樂了：“早說嘛！這小子，倔得像頭驢，給錢都不要。”
師母嘆口氣，搖頭笑：“不收就不收吧……留著將來娶媳婦用，我到時候多包個大紅包，管夠！”
徐成一聽，臉都垮了：“你這當媽的，偏心眼兒都偏到天邊去了！我讓你多給倆零花買酒，你摳摳搜搜；這小子一開口，你直接送臺收音機？！”
李勝走出師父家門，心里像塞了團暖烘烘的棉花。
前世，他是個沒人要的野孩子，風里來雨里去，凍餓是家常便飯。這一世，竟有人把他當人看，還給他“買”東西，還怕他餓著、冷著。
他咬了咬牙，暗暗發(fā)誓：從今往后，師母就是他親娘。
這年頭，沒手機，沒電視，晚上連個響動都沒有。
他真想馬上打開那臺收音機，聽聽里頭說的啥新聞，放的啥曲兒，就算只是個聲音，也比對著黑洞洞的墻強。
沒多久，他在巷口看見一家店，門口排了足有二三十號人。
紅早牌收音機，去年才剛出，金貴得跟稀罕蛋似的。
過年了，家家都想買一臺，圖個熱鬧。
李勝沒問師母票是從哪兒搞來的。他心里有數(shù)——師父師母在街面上混得開，弄張票，跟順手撿個煙頭差不多。
排了一小時，凍得腳底發(fā)麻，終于輪到他。
掏出二十塊，換回一臺沉甸甸的黑色機器，外殼烏亮，像塊黑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