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泠朵不比宋珩。
她雖能察覺出不對勁,可到底是全無頭緒。
“要不,走一步看一步?”
連果腹都變得委實艱難,甄泠朵實在是不敢貿然托大。
陡然聽著她不無悵然的一句,宋珩不由得頓了一頓,他先是不自覺怔愣了片刻,等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才不無嘆息著移開了眼。
眼下的甄泠朵,的確是沒什么可指望的。宋珩自顧自道。
只是,甄泠朵沒想到的是,她不過是剛想暫時躺平的意思,卻不想再一睜眼,周遭一切竟是又發生了翻天覆地一般的變化。
靠!
她該不會是不小心進了什么連環陣吧?
甄泠朵后知后覺的回想起來,當初她和宋珩被某人設計了個徹底,麻煩一個接著一個,及至后來才恍惚意識到那是個一連串的算計。
就算是他們能僥幸躲過其中之一,卻到底也是沒有能耐真正做到全身而退。
可她記得,當初好歹也是身死以后才有了新的變故,從不曾是像如今這般……
難不成,是那些人的本事又精進了?
一時間,甄泠朵腦子里思緒翻飛,不過剎那的功夫,她就已經陡然設想過許多種可能。
只可惜,還不等她有機會梳理出其中緣故,甄泠朵就不得不說服自己強自冷靜下來,暫且避開腦子里那些渾渾噩噩的思量,只一門心思地搞清楚眼前的事。
此刻,甄泠朵正坐在店內,入目全是琳瑯的蘇繡。
而她,赫然是這一代的傳人。
桌案之前,甚至還立著一個早已經擺放停當的攝影機位,鏡頭之外她巧手翻飛的種種都會被盡數記錄下來,經由剪輯設計最終上傳至視頻網絡任人評說。
“當真專業?!?/p>
甄泠朵暗暗咋舌,心說她可不敢貿然動手。
別說蘇繡了,哪怕只是簡單的縫紉,她都未必能處置得好。
如今雖是冷不丁不得不暫且接受所謂非遺傳人及博主的身份,可甄泠朵私心里到底是不敢貿然抹黑分毫的。
若然有的選擇,甄泠朵更愿意成為手邊那只本就出鏡率極高的布偶貓。
盡管是家養著的,被仔細照應慣了,可那才是她甄泠朵最是熟悉的范疇啊。
只是任誰都沒想到,這一次她卻是沒能成為其中一員。
“說不定是因為剛才吐槽地太狠了?!北M管情勢算不得太好,可此刻甄泠朵卻仍是一副淡然姿態。
不為旁的,只因現如今她依舊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比起之前那連生死隨時都可能被人肆意拿捏的可憐模樣實在好太多了。
人嘛,大抵總是這樣。
最是容易知足。
但凡是經歷過些讓自己無所適從的環境,哪怕是陡然間又換了另外一個,總也能在最短的時間里尋到最好的安慰注腳。
甄泠朵如今便正是這樣的情況。
可宋珩那頭卻顯然變得為難地多。
誠然,堂堂的宋老板再不至于淪為流浪狗,可他現如今的身份卻還是跟那些可憐的動物的脫不了干系。
只一恍神的功夫里,宋珩便成了一名寵物醫生。
乍然間,他還以為自己做的是和甄泠朵一樣的事。
畢竟那丫頭在時局動亂之前,其本職工作便是守在寵物醫院里照看那些小動物。
宋珩先前也曾帶著那幾只和她頗有緣分的貓去過幾次,到底是看過不少。
但很快,宋珩便意識到不對勁。
現在的他,和從前的甄泠朵,根本就不該相提并論。
甄泠朵端的是救命之責,而宋珩如今行的卻是送死之事。
是了。
宋珩算的上是親手終結它們性命的人。
誠然,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兩人不過是在兩個截然不同的空間里,以各自的方式一同為那些不會說話的毛孩子減輕痛苦。
無論是醫,還是放棄,從根本上來說,總是一樣的。
和甄泠朵一樣,宋珩也是在驟然間不得已接受一應莫名安排。
他沒權利拒絕。
帶著些不容置喙的凌厲姿態,只能硬著頭皮接受。
“宋醫生,快別發呆了,來活了?!?/p>
宋珩正呆坐在一旁,他是不過是想要趁著這個當口仔細凝神思量他現如今遭遇的一切,卻冷不丁被身旁突兀的聲響打斷。
他是這家寵物醫院里唯一的醫生。
一旦有病患到訪,他都只能親自應對。
宋珩聞言而起,可心思卻到底沒有徑直回到臺面上來。
“以前,甄泠朵又是怎么處置地很?”
宋珩記得,那丫頭至多不過幫著照顧一下毛孩子,卻是從來都沒有親自上手。雖說那個時候他也的確是不由得冷哼過幾聲,可他卻是從來都沒有設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得如甄泠朵那般,對著些不會說人話的家伙細聲細語的。
就算他能聽得懂它們在嚷些什么,如今眼前的一切也從來都不在他的預設之中。
“你們先安排著,我馬上就到?!?/p>
誠然,宋珩手上的確沾染著不少的鮮血,但那些人無一不是十惡不赦。
且但凡會落在他手里的,十之八九都是已經死過一次的厲鬼,真正要他操刀些鮮活的性命,他還當真有些犯怵。
宋珩心里泛著不安。
而他對付緊張的方式,便是讓自己一個人待著。
這向來是他獨自收拾情緒最好的手段,多少年了,他已經習慣了。
等宋珩好不容易穩住心神,深吸一口氣徑直往手術室而去的時候,其余眾人已經替他做好了一切術前準備工作,而毛孩子的家長就等在外頭。
對此,宋珩并不意外。
從他成為寵物醫生的那一刻起,許多事情便好似成了本能。
然而,這一點甄泠朵卻似是始終都沒能會意,若是不然,她也不至于對著那些足以讓她心底生寒的一應傳承頭疼不已。
“宋醫生?!?/p>
宋珩推門而入的時候,其他人都不自覺讓開了幾步,為的不過是將最佳手術位置暴露在他眼前。
宋珩微微頷首,算是回應眾人此前的招呼。
此刻的他,一直凝神看著手術臺上的小家伙。
四目相對的時候,他見著那小東西的嘴巴動了動,似是想說什么。
但,他沒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