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基,軍事情報局撣邦及緬北邊境地區情報負責人,平時主要負責監視李彌殘部及滲透,也負責打擊緬共財源。
1951年的緬共財源極為有限,主要來自幾個方面:
一為國際方面的支持。
鄰居好大哥通過各種渠道支持輕武器、革命資金。
二為城市募捐以及搶劫與沒收。
秘密黨員在仰光、曼德勒等城市的工會、學生組織中募捐,支持農村武裝斗爭。
游擊隊襲擊政府糧倉、銀行運鈔車,搶奪現金和物資。
在解放區沒收地主、富農的資產,部分用于軍費,部分分給農民。
三為最主要的財源內部籌款。
在控制的農村地區(如勃固山區、撣邦北部)向農民征收革命稅,稅率約10-20%,視地區經濟狀況調整。
游擊隊在游擊區強制征用糧食,部分用于軍需,部分分配給貧農以爭取支持。
游擊隊還向鴉片種植者強行征稅或征田,介入特貨貿易,并控制部分邊境通道,向走私馬幫收取過路費,販什么收什么,販鴉片也收鴉片。
總的來說,緬共的武器靠外界支援,糧食靠沒收及征稅,資金主要來源于特貨貿易。
而昂基為了工作方便,他在警察部隊有一個公開的職務,刑事調查局下轄禁毒隊副隊長,掛助理警司警銜。
他進入香港并非以圍剿緬共為名義,而是以國際聯合緝毒為名義,這么一來,既可以降低事件敏感度,也確保行動的絕對正義性。
昂基的背貼在樓道和樓梯的拐角墻面,緬共射來的子彈不時鉆進墻的銳角,濺射的石灰顆粒影響他的視線,也令他不好動彈,他只能趁著對方射擊的間隙探出槍頭往大致的方向開上幾槍,然后縮回等待下一個間隙。
他的腳邊散落一地的子彈殼,還有幾個已經打空的彈夾。
瑪丹穗,軍事情報局女特工,她挨著昂基蹲著,不時探出小半個頭,露出一只眼觀察對面的情況,動作非常迅速,每次暴露的時間不超過0.2秒,盡管如此,她的眼角還是掛彩了。
兩人邊上,還有一位特工覺迎,他坐在臺階上,自行處理近端指間關節被打了個稀爛的右手食指——牙齒咬著手槍套筒,用匕首果決地切掉食指的上半部分,從彈夾退出一顆子彈,用匕首在彈頭和彈殼連接處翹兩下,牙齒咬住彈頭一拔,彈殼里的火藥暴露在空氣中。
牙齒緊咬彈頭,他將火藥倒在手指切斷處橫截面,劃著火柴,在火藥上一燎,噗,嗤,火藥味、肉香味,幾乎不分先后彌漫在空氣中。
咯嘣,上門牙崩掉一個角,他的額頭沁出豆大的汗珠,嗒,嗒,嗒,一滴滴垂落于地板。
劇痛如夏日般悠長,連綿,不絕,刺激著他的感官進入忘我之境,世界的一切變得清晰,他聽見母曱甴數落公蟑螂,叼回來的襯衣布料不是牌子貨,沒有好運來清新的口感。
他是倒霉催的,小概率事件被他遇到,但似乎對面某人的運氣也好不到哪里去,瑪丹穗又一次循聲亂射,對面居然傳來吃痛聲,少頃,破口大罵聲傳來,“冚家鏟,打我賓周,我跟你們拼了,出來,滾出來?!?/p>
聲音很大,不僅樓內的人聽見,就是樓外被吵醒出來看熱鬧的吃瓜群眾也能聽見,霎時,三三兩兩的議論聲響起,夾雜各種戲謔的笑聲。
槍戰呢,為何吃瓜群眾不怕?
這就不得不提小格利菲斯還是做了一點事,大約二十分鐘前,他讓人沖樓內的對戰雙方喊過話,雙方只能在樓內解決戰斗,不能波及周邊,否則格殺勿論。
方才,有一個聰明人爬出窗戶,想借著墻上的廣告招牌繞后,被對面樓的狙擊手給打死了,尸體還在廣告牌上掛著展覽。
罵聲也傳進小格利菲斯的耳朵,他呵呵一笑,沖邊上的人說:“打電話給岑,告訴她陳靖坤在這里,想撈人快點,晚了人就來不及了?!?/p>
“Yes, sir.”
數分鐘后,冼家。
躺在床頭的岑佩佩撂下話筒,臉色不太好看,她拿起內部通話器呼叫王霞敏,“阿敏,你去廟街找鄭月英,她男人被困,要趕緊去北河街,我也會過去,在合成興白米樓下會合?!?/p>
“好?!?/p>
廟街。
英文餐室。
地板上躺著一條細狗,鄭月英的保鏢兼頭號打手刀疤強正在收拾。
“干,敢偷我們的貨,你他媽活膩了。”刀疤強嘴里咆哮著,皮鞋的鞋尖一下又一下踢在細狗的肚子上,“說,是誰指使你,不說我弄死你?!?/p>
細狗腰弓如死蝦,嘴一邊忙著呻吟,一邊求饒,“大佬,給次機會,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p>
“給你機會,我給你機會。”細狗的求饒令刀疤強的怒火更旺,他撩起邊上的方凳往細狗的頭上砸,一連砸了好幾下,細狗被砸得縮成一個球,他方才停手說:“再給你一次機會說是誰指使你,不說就不用說了,下輩子小心做人?!?/p>
邊上的卡座,鄭月英與另一心腹,負責管賬的阿芬相對而坐,兩人中間的桌上堆著面積和面額都很大的港幣,阿芬撥著算盤,鄭月英蹙著眉——又快到給“麗池花園”交賬的日子,這次要交的數比以往更多,她心有不舍。
她內心有一個叫貪婪的小人在蠱惑她,“英國佬什么都不做,卻要拿走利潤的三成,憑什么?”
“每一仙都是兄弟們拼回來的,為什么要便宜英國佬?”
“反正我以后主要做外面的生意,加工廠可以放到荒島上、船上,小心一點不讓英國佬知道做了多少量,繼續按過去的數交錢……”
想到這兒,她的腦海里跳出冼耀文那張溫文爾雅的笑臉,回想他曾經的警告,她有了一絲膽怯,“英國佬好騙,先生不好騙,先生若是翻臉,會怎么對付我?”
此時,廟街的街面上,有兩個青年朝著英文餐室狂奔而來,他們是阿豪和阿明,達濠人士,剛到香港沒多久,為了生存在碼頭給潮州幫跑腿、搬運及小額走私,偶爾也要參加潮州幫的火拼工作,一般打不起來,只需湊個人頭就有一筆辛苦費。
他們這種人算是靠社團生存的爛仔,屬于不入流的混混。
兩人的速度不慢,沒一會兒就到了餐室門口,但被鄭月英的手下攔在門外。
阿豪聽見里面自己兄弟細蝦傳出的哀嚎,心急如焚,一邊使勁往里沖,一邊喊,“兄弟,兄弟,給個方便,我找英姐。英姐,英姐,細蝦是我兄弟,他有什么做得不對的地方,我替他扛?!?/p>
鄭月英聽見動靜,眉頭蹙得更深,這個男人的聲音太難聽了,低沉、沙啞,又帶一點尖銳,似娘不娘,似太監又有些許粗獷,不太好準確形容,總之就是難聽。
注意力在聲音上浪費了三五息,她沖邊上的另一心腹啞狗輕輕頷首,示意放人進來。
啞狗襁褓時期發過一次高燒,已經常喪子成良醫的啞狗父母以為這個孩子又會夭折,或福大命大挺過去成為了不起的人物——新一代守村人,誰知他洪福齊天,不但挺了過來,且僅燒壞了聲帶,能發音,但不能控制,就是學不了說話。
俗話說,上帝關上一扇窗,就會多開幾個狗洞,啞狗不能說話,卻有天生神力,能舉起600司馬斤的石鎖,300斤隨便耍,一力降十會,五六個習武之人近不得身。
人的力量越大,通常肌肉含量高,基礎代謝率和活動量都比較高,需要比常人更多的能量攝入,沒什么油水的飯食,啞狗一頓要吃一臉盆,需盛到冒尖,還必須是干飯,要是吃完飯就干活,不到倆小時他又會餓。
就這么著,他父母累成猴,也沒讓他幼時吃上一頓飽飯,他十二歲那年,他父母油盡燈枯先后撒手人寰,早年出嫁的三個姐姐有心撫養幼弟,可實在心有余而力不足,養不起一個飯桶,只能任其自生自滅。
啞狗在外漂泊十數載,飽經風霜,閱盡人間險惡,卻未嘗一頓飽飯,偶遇了鄭月英,他才算是吃到了第一頓飽飯,吃了幾頓后,他發現自己的飯量變小了,三分之一臉盆就能吃飽,但力量卻是變大了。
經過幾天思考,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吃得好,吃得就少,還能吃得飽。
飽暖思淫欲,鄭月英不僅讓啞狗吃好吃飽,且滿足他“我全要”的貪婪,啞狗沒少聽說書,知道門客,也知道死士,他與二弟都不愁吃,自然懂得報恩,對鄭月英忠心耿耿,鄭月英將最重要的運輸工作交給他負責。
啞狗來到門口,沖兩名手下揮了揮手,在阿豪和阿明兩人臉上分別打量了一眼,沖阿豪指了指,示意他跟自己走。
阿豪跟著啞狗進入餐室,看見被收拾的細蝦,心急如焚卻不敢上前制止,只能越過啞狗快步來到鄭月英的桌前,桌上的港紙黏住了他的眼睛,他貪婪一瞥,隨即看向鄭月英的臉。
“英姐,細蝦是我兄弟,他犯了什么錯,我替他扛?!?/p>
鄭月英蹙著眉,看向阿豪的臉,“你兄弟替我搬貨,我付了他三倍的工錢,他卻趁機偷我的貨,被抓住了不認,還把我的貨扔到海里,他扔的貨值兩萬,你扛?你拿什么扛?”
阿豪下意識朝細蝦看了一眼,沒想到這個破家仔闖這么大的禍。
“英姐,你打死我兄弟也挽不回你的損失,你饒我兄弟一次,要怎么樣,我阿豪都接著?!?/p>
“好,夠義氣,有膽識。”鄭月英的目光變得欣賞,正準備說點籠絡話,她的余光瞧見從門口走進餐室的王霞敏,立馬站起迎了上去。
“方小姐這么晚來這里,有要緊事?”
王霞敏瞧一眼細蝦,目光又從其他人臉上掃過,最后停在鄭月英的臉上,“鄭小姐,你是越來越能干,警察不稀罕招惹,去招惹政治部,電話打到了夫人那里,讓她去撈陳靖坤,跟我去北河街,晚了不一定能把人撈出來。”
鄭月英聞言也不慌亂,淡定地說道:“我要帶錢嗎?”
王霞敏朝桌上的紙鈔瞥了一眼,“電話打給了夫人,對方的胃口肯定小不了,走吧,去了再說?!?/p>
北河街。
岑佩佩的車停在合成興白米樓下,也就是事發樓的對面,樓上不時傳出零星槍響,一點不激烈。
李詩英透過車窗觀察樓上,給岑佩佩講解著她分析的事態,“夫人,聽動靜樓上的人不是很多,雙方在僵持,誰也奈何不了誰,誰也不敢亂動,開槍的頻率越來越低,子彈應該不多了。”
“遇到這種情況,你會怎么辦?”
“一個人遇到不太好辦,有兩個人展開突擊隊形就好辦,我們安保隊接受過嚴格的CQB訓練,比較擅長這種條件下的戰斗。”
“哦。”岑佩佩湊在窗前往樓上瞅著,“如果用手榴彈會不會更容易點?”
“我們自己的鎂鉀彈比手榴彈更好用,不過……”李詩英朝廣告牌上的尸體瞅了一眼,“他們有也不敢用吧。”
樓上的雙方的確打得縮手縮腳,剛才陳靖坤冒頭,昂基這邊已經有機會一槍送他走,卻被小格利菲斯喊話阻止,昂及三人那叫一個氣,那叫一個憋屈。
可再氣又能怎么樣,對面樓幾支步槍架著,他們敢不聽勸,昂基一點都不懷疑自己這邊會被擊斃。
瑪丹穗從身上拿出最后一個彈夾,稍稍猶豫,從口袋里摸出一顆子彈按進彈夾。
玩槍的老手都知道彈夾不能壓滿,手槍從來是裝彈量減一發,特別是在緬甸槍很難搞到精品貨,大多是次品或二手貨,彈簧多有問題,卡殼是常態。
瑪丹穗的子彈不多了,口袋里僅余的子彈不足以壓滿一個彈夾。
她將彈夾裝上,沖昂基說道:“隊長,我出去冒險。”
昂基搖頭,“沒必要冒險,今天解決不了,以后再找機會。以后要對付他們就更難了?!?/p>
“該死的英國佬。”在壓子彈的覺迎咒罵道:“故意刁難我們?!?/p>
“國弱被人欺,這是我們緬甸的悲哀。”昂基說著,嘴里哼起緬甸國歌《世界不滅》,“取得正義和獨立,在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土地上。取得平等和真理,帶領人民走向和平的生活,在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土地上……”
瑪丹穗和覺迎加入合唱,“我們鄭重地宣誓永恒保全聯邦這一遺產。直到這個世界毀滅,緬甸依然存活;我們熱愛我們的土地,因為這是我們真正的遺產?!?/p>
對面樓頂的小格利菲斯聽見歌聲,眼神一凝,心里下了決定,將昂基三人留在香港,不讓他們活著回到緬甸。
緬甸和平不符合英國的利益,緬甸太亂也不符合英國的利益,英國需要緬甸按照自己所設想的節奏、方式亂。
神思片刻,他對邊上的人說道:“通知SAS的小隊帶上毛瑟軍用手槍過來,等我的信號攻樓。”
“Yes, sir.”
少頃。
樓下,王霞敏的車子挨著岑佩佩的車子停下,她和鄭月英從兩邊下車,來到岑佩佩的車前,在車窗上輕敲。
李詩英下車,為岑佩佩架好人形盾牌,輕敲車窗。
岑佩佩披上頭巾,包住自己的臉后下車,李詩英護著她走上樓梯,在安全處停下,等著王霞敏兩人。
王霞敏兩人緊跟著上樓梯,鄭月英和岑佩佩相對而立。
岑佩佩摘掉頭巾,淡聲問:“陳靖坤在這里見誰?”
“緬北來的人?!?/p>
“緬共?”
“是?!?/p>
“你的貨一直是緬共在供應?”
“不是,和緬共第一次接觸,緬共能送貨到香港。”
岑佩佩頷了頷首,想知道的已經知道,她邁步往樓上走去,只是一小會兒,便來到小格利菲斯身前。
小格利菲斯熱情招呼,“岑,非常抱歉這么晚打攪你?!?/p>
“沒關系,好久沒有吃宵夜,等下去打邊爐?”
小格利菲斯笑道:“我不習慣打邊爐,生滾粥可以?!?/p>
“OK.”岑佩佩示意鄭月英,“你們聊。”
話音落下,岑佩佩往旁邊走了幾步,站在邊沿看向對面樓。
王霞敏跟了過去。
小格利菲斯指了指對面樓,用白話說道:“以后每個月50萬。”
鄭月英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給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