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支狩真的識海漸漸平息。
虛空劍氣棋枰冥冥渺渺,浩瀚起伏,不僅比以往擴大了無數倍,還生出了一種混沌玄妙的氣息。明、暗星辰猶如黑、白棋子,交相升替往返,釋放出忽明忽暗的劍氣鋒芒。
支狩真感知到,自己的精神力業已突破瓶頸,臻至合道。但這也意味著他的精神力遠遠超出了肉身修為,猶如小馬拉大車。肉身一下子有些不堪重負,需要一段時間,慢慢適應調和,才能恢復肢體動作。
所以他暫時無法蘇醒,像是困在了一個幽閉的空間里。好在他已能模糊地感知到外界動向,肉身的觸覺也逐漸恢復。
他的身體好像正在被人搬動,接著,微微搖晃了一陣子,又被人放下。隱約間,似乎有人在說話,但他聽不清楚,只能聽到一些斷斷續續的音節。
“玄弟,你怎地不說一聲,就把原安搬到我這邊來?”伊瑾上完符箓課回來,就瞧見謝玄背著原安,大剌剌地闖進自家院子,挑了一間臨水朝南的雅舍安頓下來。
這里是伊瑾在書院的住樓,四周花木蔥蘢,鳥語花香,庭院清雅幽深,旁設水軒,引后山的泉水一路蜿蜒成池。池水附近,假山錯落堆砌,一條曲折長廊穿梭其中,兩側分布著琴閣、書閣、香房等十多棟雅舍。伊瑾起居的青瓦小樓則位于曲廊盡頭,背倚書院后山。
“拜見公主。”萌萌噠一邊行禮,一邊收拾屋子,開窗通風。
謝玄嬉皮笑臉地答道:“先斬后奏嘛,不然公主殿下哪會愿意?”
伊瑾黛眉微蹙:“休得胡鬧,我這里怎能安置一個外人?趕緊將他搬走,不然惹人非議,橫生出許多是非。”
謝玄連連作揖,腆著臉道:“山錦殿下,我的好姐姐,反正你這邊院子大,宅子多,空著也是空著,多個人不礙事。再說了,姐姐是堂堂大晉公主,誰敢搬弄你的是非?是不是,苗苗?”
他對侍立在旁的貍妖擠眉弄眼,貍妖正在好奇地打量著猴精,聞言本能地拍了拍斜挎的彎刀,一抬下巴:“誰敢對殿下不利,小心他的狗頭!喵——”
“那也不行,沒有這樣的規矩。”伊瑾斷然道,“書院不是特意給原安安置了一處靜養的宅子么?”
謝玄哼道:“那邊住不下去了!博陵原氏的人來了好幾次,吵著要把原安接回侯府休養。郭山長他們也不好阻攔,今早已經松了口子。我要是再不想法子,小安就要被他們強行帶走了!”
伊瑾沉吟道:“原安的家人要將他帶回侯府,也算名正言順。畢竟他昏迷多日,總不能一直在書院熬著。否則原安死了,書院還要承擔博陵原氏的問責。”
謝玄怪叫起來:“我的伊瑾姐姐呦,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我們世家的那些腌臜事?永安侯府的小侯爺位置,多少原氏的人紅眼盯著呢!原安要是被帶回去,還能有命活下來?最后一定是傷重難愈,半夜暴斃!只有待在你這里,博陵原氏才不敢亂闖。”他抱住床榻上的支狩真,梗著脖子直嚷,“我跟原安兄弟一場,決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送死!”
伊瑾瞧了瞧謝玄,又看了一眼支狩真,心頭忽地一跳。原安形貌昳麗,世所罕見,即便陷入昏迷,仍有一種別樣的凄美風致。莫非玄弟他,他竟有——斷袖分桃之癖?
謝玄瞧著伊瑾隱晦的眼神,旋即會意過來,連連擺手:“可不是你想的那般!在地宮里,小安子救了我一命!你是不知道,當時千鈞一發,危如累卵!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白鷺妖孽一爪子猛摟過來,就抓在我脖子上,呶,就在這兒!要不是原安撲過來,舍命相救……”他一邊說,一邊涕淚俱下,還偷瞄伊瑾的神情變化,“我欠了小安一條命啊!有恩不報,我還算人嗎?”
“玄弟休得胡扯!”伊瑾瞥了一眼謝玄掛著的半截玉璜,搖頭道,“你這番話不盡不實。何況,即便是你欠了原安的命,也不該我幫你還這個人情。他一個男人待在我這里,終究不妥。”
“他現在哪來還是男人啊?和太監沒啥區別,還是個挺尸的太監!不會妨礙公主姐姐的。”謝玄捏了捏支狩真的臉,又拽了拽大腿,抖了抖褲襠,“你瞧,一點男人該有的反應都沒有。”
支狩真的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又抖了幾下。
謝玄和伊瑾對視須臾,驚喜得狂叫起來:“這是快醒了?小安!小安!前幾日還一動不動的。好姐姐,那就更不能送回侯府了,否則豈不是等于我們親手害死原安?”
“公主殿下。”萌萌噠跪下來,給伊瑾頻頻磕頭,“只須緩過這幾日,我們便立刻搬走,絕不損害殿下清譽。”
“伊瑾好姐姐,我難得求你一回,你就允了我吧。要不然,我就賴在這里不走了!”謝玄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爛華袍美冠,披頭散發,雙腿直蹬,一個勁地撒潑哭嚎起來,“可憐我從小父母雙亡,一個人受盡冷眼,無人疼惜。我不想被欺負,只好把性子裝得乖張些。如今好不容易有個體己的兄弟,又要為奸人所害,我不如隨他一起去了罷……”
貍妖苗苗吃驚地看著謝玄,這個人原來命這么苦的?
萌萌噠眨了眨眼,謝玄的這番臺詞雖然由她主創,但謝玄顯然潤色不少,演技也算過得去,于浮夸中流露幾許真情。
勉強給個四顆星吧。
伊瑾聽得心中一酸,想起謝玄的身世,愈發不好受。“好了好了,玄弟快起來,我答應你便是了。”她無奈地道。
“君無戲言!”謝玄一骨碌爬起身,抹掉鼻涕,笑逐顏開。
伊瑾正色道:“但你得答應我,一旦原安蘇醒,需得立刻離開。”
謝玄點頭如小雞啄米。
伊瑾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玄弟,你是不能一直胡鬧下去的。來了書院,就該正經修行,認真讀些書,學些治世道理。”她躊躇了一下,低聲道,“將來,你還有很重的擔子。”
“我曉得,不就是光大我燕塢謝氏的門楣嘛,老頭子跟我嘮叨很多遍了。”謝玄笑嘻嘻地道,“伊瑾姐姐但請放心,我一定聽你的話,好好讀書修行,成就一番功業。”
支狩真聽得外面的聲音漸低下去,注意力重新回到識海。
虛空劍氣棋枰深處,一角精神碎片若隱若現,閃著奇異的微光。
支狩真心中一動,他曾借助這點精神碎片,窺見過白衣劍修的無上神威。他也曾揣測此物的由來,甚至懷疑這是大能的殘魂潛伏,伺機奪舍自己的陰謀。
只是支狩真向來心思深沉,曉得以自家的力量,根本奈何不了這角精神碎片,所以并不深究,只待日后再動手察探。
如今他的精神力穩居合道初階,識海也經過重塑,虛空劍氣棋枰威力大增,似乎可以一探這枚精神碎片的奧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