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廣生披著那件半舊的黑棉襖,眉頭擰成了死結。
他瞅了瞅鼻青臉腫的錢守德,又看了看被反綁著的幾個民兵,最后目光落在黃云輝身上。
“王大發,你這是鬧哪一出?這兒是縣委大院,不是你們紅旗公社的曬谷場!”韓廣生聲音沉得嚇人。
錢守德一見韓廣生,像是見了親爹,喊爹喊娘的賣慘。
“韓主任!您得給咱們做主啊!這紅旗公社出土匪了!這個黃云輝,他帶人沖擊機關,二話不說沖進我辦公室就把我給打了!您看看我這臉,還有這牙,都松了!”
“韓主任,我們是正常執勤,這小子上來就奪槍,還把咱們兄弟幾個骨頭都給掰折了!他這是公然造反,是現行破壞!”
韓廣生臉黑得像鍋底,盯著黃云輝:“黃云輝,我有印象。上次趙有錢那案子,你是立了功的,怎么,現在仗著功勞,真要把縣里翻個個兒?”
黃云輝沒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錢守德表演。
王大發急了,上前一步:“韓主任,不是這么回事!咱們公社幾千畝冬小麥正遭災呢,那是全公社的命根子!我們拿著公社的介紹信來領藥領肥,這姓錢的倒好,拿倉庫里堆了不知道幾年的爛貨、臭藥糊弄我們!那藥一聞都餿了,化肥全成了石頭,這拉回去是救苗還是害苗?”
錢守德扯著嗓子喊:“你胡說!那是倉庫保管不當,全縣物資都緊缺,有你們的一份就不錯了!你們嫌貨不好,可以反映嘛,為什么要打人?韓主任,他這是成心的,他就是想借機鬧事,挑戰咱們革委會的威信!”
韓廣生轉過頭,看向黃云輝:“他說的是真的?你動手了?”
黃云輝把手里的麻袋“咣”地往地上一扔。
“手,我是動了。這種拿著國家俸祿禍害老百姓的玩意兒,不打他留著過年?”
黃云輝蹲下身,從麻袋里掏出一瓶標簽模糊的藥水,直接起開蓋子,兩步跨到韓廣生跟前。
“韓主任,您是老莊稼人出身。您聞聞,這是多菌靈,還是刷鍋水?”
一股子刺鼻的酸臭味猛地鉆進韓廣生的鼻孔,韓廣生下意識地往后躲了一步,捂住鼻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黃云輝又抓出一把結成冰疙瘩一樣的白塊,用力往地上一砸,白塊碎成幾瓣。
“這是硫酸鋅。韓主任,您看這里頭摻了多少土?這種東西往地里撒,苗不死才怪!”
韓廣生蹲下身,撿起一塊碎渣,在指尖捻了捻,臉色變了。
錢守德一看風向不對,趕緊尖叫道:“那是次品!我說了那是次品,正品還沒到貨,我這也是為了不耽誤他們救災,先拿點東西頂上!我是一片好心啊!”
“好心?”黃云輝冷笑一聲,逼視著錢守德,“你剛才在辦公室數的那沓錢,是哪兒來的?三號庫里全是這種爛貨,一號庫、二號庫里那些新到的多菌靈和尿素,你是打算留著發財,還是留著送人情?”
錢守德臉上的肉抖了抖:“你……你血口噴人!一二號庫那是給省里育種基地留的,那是專項物資,誰也不能動!”
“放屁!”
王大發怒斥一聲,大吼道,“我剛才在傳達室都打聽清楚了,今天下午剛給隔壁公社發了兩車好肥!憑什么輪到我們紅旗公社,就得拿這些長毛的爛貨?韓主任,他這就是打擊報復!就因為咱們上次把趙有錢給揪出來了,趙有錢那是他親信,他這是給趙有錢報仇呢!”
這話戳到了韓廣生的痛處。趙有錢的案子在縣里鬧得很大,他這個副主任當時也面上無光。
韓廣生站起身,目光如電地看向錢守德:“錢守德,王主任說的是真的?一號庫、二號庫有貨不發?”
錢守德冷汗下來了,嘴硬道:“那是……那是那是計劃內的,沒接到上面的通知,我哪敢亂動……”
“計劃內?”韓廣生猛地一拍大腿,“現在紅旗公社的苗要死了,這就是最大的計劃!你拿著爛藥發給基層,這就是瀆職!這就是破壞生產!”
錢守德一看韓廣生發火,立馬癱了:“韓主任,我也難辦啊,我這科長也就是個干活的……”
黃云輝往前走了一步,盯著錢守德的眼睛:“你剛才數錢的時候,可不像是個干活的。那錢里,有多少是趙有錢之前倒賣物資的分紅?要不要我把你那辦公室的保險柜也給砸開看看?”
錢守德這下徹底沒詞了,眼神亂晃,臉色灰敗得像死人。
韓廣生冷哼一聲,對手下人揮了揮手:“把這幾個民兵的槍收了,送回武裝部去,讓他們部長親自來跟我解釋,誰給他們的權力沖進機關幫著貪官打人!至于錢守德……”
韓廣生頓了頓,眼里閃過一絲厭惡:“先關進保衛處。明天一早,讓紀檢的人進去審!把他的賬本、柜子,全都給我封了!”
“韓主任!韓主任你聽我解釋啊!”錢守德像頭待宰的豬一樣被拖走了。
院子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呼嘯的風聲。
韓廣生看著黃云輝,嘆了口氣:“云輝啊,你這脾氣……真是個火藥桶。今天這事要是傳出去,你毆打干部的罪名要是坐實了,誰也保不住你。”
黃云輝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靜:“只要地里的苗能活,我蹲幾天號子沒關系。但要是讓這種人繼續坐在位置上,紅旗公社明年就得餓死人。”
韓廣生沉默半晌,點點頭,對旁邊的辦事員喊道:“去,拿我的印章,給紅旗公社開加急調撥單!去一號庫,拿最好的多菌靈,最好的硫酸鋅,尿素加倍!讓庫房的人現在就給我起來裝車!”
辦事員一溜小跑去了。
王大發激動得眼圈都紅了:“韓主任,謝謝!我替紅旗公社幾萬社員謝謝您了!”
韓廣生擺擺手,神色復雜地看著他們:“大發,這事兒是我失職。縣里的干部隊伍里出了這種蛀蟲,我有責任。你們趕緊把貨拉回去,趁著天還沒黑透,趕緊下地。”
他又看向黃云輝:“至于你打人的事,我會壓下去。但以后別這么莽撞了,有問題找組織,明白嗎?”
黃云輝笑了笑,沒接話。他心里明白,要是今天不帶槍、不動手,這組織恐怕到明年開春都找不到。
后院一號庫的大門打開了。
嶄新的麻袋碼得整整齊齊,打開一看,尿素雪白,藥瓶透亮。
王大發和黃云輝親自動手,跟著庫房的人一起往卡車上搬。
一袋袋沉甸甸的物資壓在車斗里,卡車的避震器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但在王大發聽來,這聲音比文工團的戲還好聽。
“齊了!”王大發抹了一把汗,沖黃云輝喊道。
黃云輝跳上副駕駛,搖下車窗。
韓廣生站在辦公樓門口,身影在風雪中有些蕭索。
“韓主任,走了!”黃云輝喊了一聲。
韓廣生揮了揮手:“路上滑,開慢點!回去告訴老支書,麥子救活了,我請他喝酒!”
卡車重新發動,冒出濃濃的黑煙,咆哮著沖出了縣革委會的大門。
風雪依舊很大,但王大發的手穩多了。
“云輝,今天這事,險啊。”王大發握著方向盤,感嘆道。
“險什么?”
“要是韓主任不信咱們,或者錢守德那幾個民兵真開了火……”
黃云輝從懷里摸出那把五四式,熟練地退下彈匣,看了看里面的子彈,又塞了回去。
“他不敢。那種人,越是叫喚得響,膽子越小。他們怕死,咱們不怕,這就是咱們的勝算。”
王大發側頭看了一眼黃云輝,這年輕人側臉剛毅,在昏暗的儀表盤燈光下,像是一尊石刻。
“你這性子,也就是在咱們紅旗公社,要是放在外面,真不知道要闖多少禍。”
“禍都是別人闖出來的,我只是去平禍。”黃云輝閉上眼,靠在靠背上,“抓緊開吧,老支書和社員們還在地里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