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氣晴好。
賈恒起了個大早,在守墨齋里用過早膳,便開始收拾東西。
四兒在一旁幫著打下手,眼睛卻不住地往那些禮物上瞄。
有上好的湖筆,有徽州的松煙墨,有澄心堂的宣紙,還有一盒新做的桂花糕,是她親手做的,聞著就香。
“爺,這些東西,是給林姑娘的?”
四兒小聲問。
賈恒“嗯”了一聲。
四兒心里暗暗高興。
晴雯在一旁瞥了她一眼,沒說話,嘴角卻微微彎起。
東西收拾妥當,賈恒便出了門。
瀟湘館在凹晶溪館旁邊,沿著石子路走不多遠便到了。
門前種著一片竹子,雖是冬日,卻依舊青翠,在雪中格外好看。
竹葉上積著薄雪,風一吹,簌簌落下來,像是下了一場小雪。
賈恒在門前站了站,整了整衣襟,這才叩門。
開門的是紫鵑。見是他,微微一愣,隨即笑道:“三爺來了?快請進。”
賈恒點點頭,邁步進去。
院子里靜悄悄的,廊下掛著幾盆蘭花,正是上次他送的那幾盆,養護得很好,葉片舒展,透著幾分生機。
窗前的梅花開了,紅艷艷的幾朵,在雪中格外惹眼。
紫鵑引著他往屋里走,一邊走一邊道:“姑娘正看書呢,三爺來得巧。”
進了屋,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屋里燃著炭盆,暖烘烘的,與外頭的清寒截然不同。窗邊的軟榻上,林黛玉正歪在那里,手里捧著一本書,見了他進來,微微一怔,隨即放下書,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今日穿著一身月白的家常襖子,頭發松松地挽著,臉上不施脂粉,清清淡淡的,卻越發顯得眉眼如畫,氣質出塵。
“三爺來了。”她的聲音依舊是那樣清清冷冷的,聽不出什么情緒。
賈恒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林妹妹好。”
他將帶來的東西放在桌上,一一擺開。湖筆、松煙墨、澄心堂紙,還有那盒桂花糕。
“一點小東西,給妹妹解悶。”
林黛玉的目光在那堆東西上掃過,眼底飛快地閃過一些復雜的情緒。
“三爺太客氣了。”她淡淡道,“這些東西太貴重,我受不起。”
賈恒笑了笑,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不過是些筆墨紙硯,不值什么。妹妹若是不收,這些東西也沒處去,難道讓我自己用?我那里已經夠多了。”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沒再推辭。
紫鵑端了茶來,又退到一旁。
屋里靜了一會兒。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清脆悅耳。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明暗暗的,像是一幅畫。
賈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開口道:“妹妹方才看的什么書?”
林黛玉將那本書拿起來,遞給他。
賈恒接過,看了一眼封面,是《莊子》。
“妹妹讀莊子?”他有些意外。
林黛玉微微頷首:“閑來無事,隨便翻翻。三爺覺得不好?”
“沒有。”賈恒搖搖頭,翻開書頁,隨意看了幾行,“莊子的文章,汪洋恣肆,想象瑰麗,讀來令人神往。只是……”
他頓了頓。
“只是什么?”林黛玉問。
賈恒抬起頭,看著她。
“只是莊子的逍遙,是超脫塵世的逍遙。可我們這些活在塵世里的人,想學他的逍遙,只怕是學不來的。”
林黛玉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
“三爺這話,倒是實在。”
她頓了頓,又道:“莊子說,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這話聽著好,可真要做到,談何容易。”
賈恒看著她,目光里帶著幾分思索。
這話里,似乎藏著什么。
他沒有追問,只是笑了笑,換了個話題。
“這幾日府里熱鬧,妹妹可還習慣?”
林黛玉淡淡道:“有什么不習慣的。熱鬧是他們的,我不過是看著罷了。”
這話說得淡然,卻透著一股疏離。
賈恒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多勸,只是道:“妹妹若是悶了,隨時來我那邊坐坐。上回那個故事還沒講完,妹妹若是想聽,我接著講。”
林黛玉的眼睛微微一亮,隨即又恢復那副清冷的模樣。
“三爺有空講?”
“自然有空。”
林黛玉垂下眼簾,沒有接話。
可那微微彎起的嘴角,到底沒藏住。
賈恒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好笑。
他又說了幾句閑話,都是些府里的瑣事——誰家的親戚來拜年了,哪房的姑娘做了新衣裳,昨夜的爆竹聲吵得人睡不著。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可他說得不緊不慢,聽著倒也舒服。
林黛玉聽著,偶爾應一句,偶爾點點頭,面上依舊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
可紫鵑在一旁看著,卻暗暗好笑。
姑娘那副模樣,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她。
那嘴角壓了又壓,那眼底藏了又藏,可那歡喜,都快從眼睛里溢出來了。
聊了一會兒,賈恒忽然問了一句。
“妹妹過年,可許了什么愿?”
林黛玉微微一怔,想了想,搖了搖頭。
“沒有。”
“沒有?”賈恒有些意外,“過年許愿,不是規矩嗎?”
林黛玉淡淡道:“許了又如何?能不能實現,又不是許愿說了算的。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賈恒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妹妹這話,倒讓我不知道該怎么接了。”
林黛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好奇。
“三爺許了什么愿?”
賈恒笑了笑。
“我許的愿,可多了。一愿老祖宗福壽安康,二愿父母身體康健,三愿妹妹們平安喜樂,四愿……算了,不說了。”
“四愿什么?”林黛玉追問。
賈恒看著她,眼里帶著幾分促狹。
“四愿林妹妹少生些悶氣,多笑笑。”
林黛玉的臉微微一紅,別過頭去,不看他。
“三爺又胡說。”
賈恒笑了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幾盆蘭花上,落在那盒桂花糕上。
一切都靜靜的,暖暖的。
又坐了一會兒,賈恒起身告辭。
“天色不早了,妹妹歇著吧。改日再來。”
林黛玉站起身,送到門口。
“三爺慢走。”
賈恒點點頭,邁步出去。
走到院門口,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林黛玉還站在門口,一身月白的衣裳,襯著那片青翠的竹子,像一幅畫。
見他回頭,她微微一怔,隨即別過頭去,轉身進了屋。
賈恒笑了笑,轉身走了。
屋里,林黛玉回到窗邊,在軟榻上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那堆禮物上,落在那盒桂花糕上,落在那幾支湖筆上。
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紫鵑在一旁看著,忍不住笑道:“姑娘方才還端著,這會子倒笑了。”
林黛玉瞪了她一眼:“誰笑了?”
“是是是,姑娘沒笑。”紫鵑笑著道,“那這些東西,奴婢收起來?”
林黛玉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道:“那盒桂花糕,拿來我嘗嘗。”
紫鵑應了一聲,心里卻笑開了花。
窗外,陽光正好。
幾只雀兒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叫得歡快。
林黛玉咬了一口桂花糕,甜絲絲的,糯糯的,入口即化。
她忽然想起方才賈恒說的話。
“四愿林妹妹少生些悶氣,多笑笑。”
她的臉又紅了紅,低下頭去,繼續咬著桂花糕。
窗外,陽光灑進來,落在她身上。
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