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雨晴那本水電維修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她坐立不安,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猛獸,腦子里反復推演著病毒入侵、免疫系統崩潰、并發多種器官衰竭的恐怖場景。
夜里十一點。
陳雪的哭聲,打破了別墅的寂靜。
龍雨晴第一個沖進房間,小姑娘的臉燒得通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嘴里含糊地叫著“難受”。
陳凡也進來了,他摸了摸陳雪的額頭,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沒再測體溫,直接轉身,從衣柜里拿出一件厚實的外套,給陳雪裹上。
“去醫院。”
簡短的三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鎮定。
龍雨晴那根緊繃到極限的神經,幾乎就要崩斷。她看著陳凡只是拿起了車鑰匙和醫??ǎ鸵庾?。
“等等!”她脫口而出,“我來安排!去最好的私立醫院,現在就……”
“靜安里到市兒童醫院,晚上開車,二十分鐘?!标惙泊驍嗔怂曇粢琅f平淡,卻透著一股力量,“最近,也最快。”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急診,不看預約,只看病情?!?/p>
龍雨晴愣住了。
她看著抱著陳雪,已經走到門口的陳凡,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部可以調動千軍萬馬的手機。她忽然意識到,在“父親”這個角色面前,她所有的權勢和財富,都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她迅速抓起一件外套,跟了上去。
市兒童醫院的急診大廳,像一個混亂的戰場。
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孩子的哭鬧聲,家長的焦急呼喊聲,護士不耐煩的叫號聲,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龍雨晴牢牢罩住。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這里沒有柔軟的地毯,沒有安靜的獨立病房,沒有微笑服務的專屬護士。只有冰冷的塑料座椅,擁擠的人群,和一張張寫滿了疲憊與焦慮的臉。
陳凡抱著陳雪,熟練地穿過人群,去掛號,去分診臺。他把醫??ê筒v本遞給護士,簡單清晰地說明了病情:“女孩,六歲,發燒四個小時,最高三十九度一,有哭鬧?!?/p>
護士頭也不抬地接過,在電腦上敲了幾下,遞給他一張單子?!叭ズ蛟\區等著叫號?!?/p>
他們找到了一個空位坐下。陳雪在陳凡懷里,因為難受而小聲地啜泣著。陳凡一下一下,有節奏地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只受傷的小動物。
龍雨晴坐在旁邊,渾身僵硬,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她身上那件看似低調的羊絨外套,在這里,像黑夜里的螢火蟲一樣扎眼。她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混雜著好奇、審視、甚至是一絲不屑的目光。
她第一次,體會到了什么叫“無力”。
在這里,她不是龍氏集團的家主,她只是無數個焦灼等待的家長之一。
“哎喲,這不是陳雪媽媽嗎?”
一個尖銳的聲音,刺破了龍雨晴的耳膜。她一抬頭,就看到了王曉曉媽媽那張畫著精致妝容的臉。她身邊,王曉曉也病懨懨地靠在爸爸懷里。
“你們也來啦?”王曉曉媽媽的目光,在龍雨晴身上掃了一圈,又落到陳凡和陳雪身上,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怎么來這兒?。咳擞侄嘤謥y。我們都是直接去和睦家的,今天不巧,常看的那個專家飛國外了,才到這兒來湊合一下?!?/p>
她一邊說著,一邊拿出手機,撥通一個號碼,語氣瞬間變得嬌嗲又強勢:“喂,張主任嗎?我是王峰的老婆啊,對對對,我女兒發燒了,現在就在你們急診呢……哎喲,人太多了,能不能幫忙安排一下,我們先進去看?”
周圍幾個家長,都向她投去了羨慕嫉妒的目光。
龍雨晴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她知道,只要自己一個電話,別說一個張主任,她能讓這家醫院的院長,現在就從家里跑過來。
但她沒有。
她只是學著陳凡的樣子,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陳雪滾燙的小手。
陳凡從始至終,都沒有看王曉曉媽媽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懷里的女兒身上。
過了一會兒,王曉曉媽媽一臉得意地掛了電話,對她老公說:“搞定了,張主任讓我們直接去三號診室?!?/p>
就在他們一家準備穿過人群,享受特權時,分診臺的護士拿著喇叭喊了一句:“王曉曉家長!王曉曉家長在嗎?孩子高燒驚厥,趕緊送搶救室!”
剛才還一臉傲慢的王曉曉爸爸,瞬間慌了神,抱著孩子就往里沖。王曉曉媽媽也白了臉,尖叫著跟了上去,高跟鞋跑得歪歪扭扭,剛才的優雅蕩然無存。
大廳里,一陣小小的騷動后,又恢復了原樣。
龍雨晴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心里沒有一絲快意,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悲涼。
“一百二十七號,陳雪!”
喇叭里,終于叫到了他們的號碼。
陳凡抱著陳雪站起身,龍雨晴立刻跟上。
診室里,是一個看起來比王老師還年輕的男醫生,戴著黑框眼鏡,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他一邊飛快地在病歷上寫著什么,一邊頭也不抬地問:“怎么了?”
“發燒,三十九度?!标惙不卮稹?/p>
醫生這才抬起頭,用聽診器在陳雪背上聽了聽,又拿壓舌板看了看喉嚨?!昂韲涤悬c紅,典型的病毒性感冒。最近流感高發。去驗個血吧?!?/p>
他又開了一張單子,遞了過來。
繳費,抽血。又是一輪漫長的等待。
龍雨晴感覺自己一輩子都沒站過這么久的隊。她看著前面那個抱著孩子的父親,因為妻子打來的催促電話而焦躁地爭吵;看著旁邊那個年輕的媽媽,一邊哄著懷里哭鬧的嬰兒,一邊自己默默地掉眼淚。
人間百態,濃縮在這方寸之地,真實得讓人窒息。
陳凡抱著陳雪去抽血。當針頭扎進手臂時,陳雪“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龍雨晴的心,像是被那根針,也狠狠地扎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想別過頭去,不忍心看。
但她沒有。她強迫自己看著,看著陳凡用另一只手,輕輕捂住了陳雪的眼睛,在她耳邊低聲說:“雪兒乖,哥哥在。馬上就好?!?/p>